第一部 沒有世界的頭腦 僵硬

基恩在沉默和半昏迷狀態中度過了兩天。他完全清醒過來以後,便暗暗地思考他這次遭受巨大不幸的原因。她之所以如此毆打他是迫使他就範。他還有更多的感受。如果少打十分鐘,他也許會進行報復。台萊瑟可能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一直打下去的。在處於劣勢的時候,他沒有什麼要求,就擔心一樣事情:繼續挨打。當她向他的床邊走來的時候,他蜷縮成一團:真是一條挨了打的狗。

她把盛著食物的器皿放在他床邊的椅子上,轉頭就走了。他不敢相信她會給他飯吃。他想只要他躺在病床上,她就不會這樣乾的。他挪了挪身子,吃了一些她寬大為懷而送來的食物。她聽到他的舌頭在貪婪地舐食物的聲音,真想問一問「好吃嗎」?但她沒有問,而是想到十四年前她給一個乞丐東西的情景,並以此來取樂。那個乞丐沒有腿,沒有胳膊,可以想像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了。他看上去像當時那東家的侄少爺。她當時不想給他什麼東西,她覺得,人都是騙子,在外頭先做殘疾人,回到家裡又都是健康人了。那殘疾人說:「您的先生好嗎?」真夠聰明的!他得到一枚十格羅申的硬幣,這枚硬幣是她親自扔在他帽子里的,因為他是如此可憐。這樣的事她是不樂意乾的,而且通常不幹這種事。這次是例外,所以她的男人也能吃上東西了。

基恩,這個乞丐,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但他謹防叫出聲音來。他沒有轉向牆睡,而是朝外睡,眼睛盯著台萊瑟,並以疑慮和恐慌的心理注視著台萊瑟的行動。她輕輕地走路,雖然體態臃腫,但富有彈性。她突然出現或突然消失是因為她躲在這房間里的緣故嗎?她的眼睛露著凶光,簡直就像貓的眼睛。如果她想說什麼或自言自語地說什麼,在未說之前總是發出貓一樣的叫聲。

一個嗜血成性的老虎化作了一個年輕的姑娘出來尋找獵物。它長得十分標緻,哭哭啼啼地站在街上,逗引得一個學者走了過來,它狡猾地欺騙了他,於是他出於同情就把它帶回家去,做了他眾多的妻妾之一。他非常大膽,最喜歡跟它在一起睡覺。一天夜裡它現出原形,扒開了他的胸脯,吃了他的心,就從窗子里逃跑了,那張漂亮的畫皮它卻留下了。他的一個妻子發現了畫皮和他的屍體,便大叫起來,把嗓子都叫壞了。她四處尋求救命的仙方,來到了當地一個最有道行的人那裡。那是一個瘋子,住在廟會市場上的一個茅屋裡。她滾了好多小時才滾到他的腳邊,這個瘋子就當著眾人的面往她手裡吐唾沫,而她必須把這唾沫吞下去。她悲傷、哭泣了許多天,因為她愛她的死者丈夫,即使他沒有心她也愛他。她吞進去的唾沫在她的溫暖的胸中長出了一顆新的心,她把這個心給了她丈夫,於是她丈夫又活過來了。

在中國有許多多情的女子。而在基恩的圖書館裡只有一隻老虎。它既不年輕又不標緻,它沒有漂亮的畫皮,只有上了漿的裙子。它不僅吞噬學者的心,還要吞噬他的骨頭。中國的惡鬼也比這凡人台萊瑟高尚一些。唉,她要是一個鬼,就不至於打他了。他真想脫出自己的凡胎,把這凡胎交給她,任憑她去打,但這副骨頭需要安靜,需要休養,沒有這副骨頭,他的科學事業就完蛋了。她的床鋪是否布置得跟他的一樣?地板並沒有被她的拳頭打碎。這所房子也算是歷經滄桑了,它像一切古建築一樣古老,造得很結實。說句公道話,她可以算是悍婦之一了。因為她是只老虎,她的能力遠勝於其他任何一個女人,她簡直可以和看門人媲美。

有時他在夢中長時間碰撞她的裙子,直到把她撞倒,從她的腳下把裙子扒下來。他手裡突然有把剪子,於是他便把它剪成碎片。這事兒花了他很多時間,裙子剪成碎片後,他發現這些碎片還是太大,她有可能把這些碎片再縫成裙子,所以他頭也不抬,繼續剪下去,每塊碎片都剪成四小片,然後裝滿一口袋藍色碎布片,向台萊瑟劈頭倒去。但碎片是怎樣裝進口袋的呢?他說不清楚。風從她身上把碎片吹走了,並轉而向他吹來,它們附著在他身上,他感覺到了這些碎片。他忽然感到渾身都是藍疙瘩,不禁大聲呻吟起來。

台萊瑟悄悄走來說道:「不要哼哼,有什麼可哼哼的?」她又成了一身藍。一部分藍疙瘩又附著到她身上去了。古怪得很,他覺得好像是他一人背著這些藍疙瘩的。他也不哼哼了。對於這樣的反應她感到滿意。她偶然想起了最後一個東家的那條狗,人還沒有說話,它就趴下了,真乖。這樣很好。

這幾天,從早到晚,那一碗吃的東西如同布滿他身上的疼痛的傷痕一樣成了基恩的累贅。當她向他走來的時候,他就感覺到這個女人的不信任態度。到了第四天,她就不高興喂他了。誰不會躺著,她為了簡便起見,就隔著被子來檢查他的身體,並認為,他很快就康復了。他不蜷縮了,不蜷縮就意味著不疼了。他應該起床了,不需要什麼特別照顧。她可以給他下命令:「起來!」但她有些害怕,怕他會一下子跳起來,從身上掀開被子,扯下包在身上的白布,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斑痕,好像這是她的罪過。為了避免這些麻煩,她仍然一言不發。第二天給他端來半碗吃的東西。她故意把飯做得不好吃。基恩感覺到的不是這飯的變化,而是這個女人的變化。他錯誤地判斷了她那審視的目光,生怕她再打他。在床上他毫無反抗能力,他直挺挺地躺在她的面前,在豎的方面,她往哪兒打,不管是往上面打還是往下面打,都能打中他。只是在橫的方面,她打下來可能打不著他,但是這樣的安全感對他來說是很不夠的。

又是兩天兩夜過去了,他的恐懼心理增強了他起床的願望,他試著爬起來,他的時間觀念從來沒有失去過。任何時候他都會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為了一下子恢複舊秩序,一天早晨他六點起床,他腦袋裡喀嚓喀嚓地響,好像是干木柴裂開的聲音。他的骨架子像是脫了榫頭似的,這把骨頭很難立起來。由於他巧妙地向相反的方向退讓了一步,所以成功地避免了摔倒。他終於慢慢地穿上了衣服,這些衣服是他從床底下拿出來的。他每穿一件衣服都欣喜若狂,因為這都是增強他防禦能力的盔甲。他的保持平衡的動作很像是昏昏沉沉的舞蹈。他被疼痛的魔鬼纏身,但逃脫了死亡的瘟神,踉踉蹌蹌走到他的寫字檯邊。他激動得稍稍有些暈眩,坐了下來,手和腿都在抖動,好長時間才恢複常態。

自從她無所事事以來,台萊瑟就睡到早晨九點。她是家庭主婦,她有時還睡得更長一些。僕人才六點鐘就得起床。但這睡眠時間畢竟不能太長,有一次她居然很早就醒了,她對財產的惦念使她不得安寧,於是她就穿起放有鑰匙的衣服,以使她的肉體能觸及到那硬硬的鑰匙。自從丈夫被打得睡在床上以來,她想到了一個巧妙的解決辦法:九點睡覺時她把鑰匙放在胸脯上,躺在床上到兩點,不敢入睡。兩點起來,又把鑰匙放在裙子里人們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她才入睡。由於她不得不長時間醒著看守,所以很累,以致她一覺睡去要到九點鐘才能醒來。這跟她從前在舊東家的情況差不多。人家都有所收穫,而僕人則大失所望。

基恩悄悄地打著自己的主意,他從寫字檯邊看到她的床:她正在睡覺,這是他視為珍寶的最寶貴時機,在三個小時的時間內他竟有數百次害怕得要死,唯恐她醒來。她在夢中會漫不經心地露出她的真相。如果她在夢中吃了什麼好東西,她會打嗝兒和放屁。她會同時說:「能這麼幹麼?」她所說的事情就是她所要知道的事情,而基恩則以為跟自己有關係。她的經歷使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床吱吱響,基恩也跟著呻吟。有時她閉著眼睛咧開嘴笑,基恩害怕得都快哭了。當她獰笑得厲害的時候,那樣子就像在號叫,基恩感到好笑。如果他不是要小心一點兒的話,他真會笑出聲來。他驚訝地聽到她在喊菩薩。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但她在哭的時候還在重複著「仆塔」!「仆塔」!他知道,在她的語彙中「仆塔」是什麼意思。

當她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時,他馬上就驚顫起來。她並沒有打他,只不過捏成了一個拳頭。為什麼?我幹了什麼事啦?他自己在問自己,接著他自己回答道,她會知道的。他對她敏銳的感覺十分畏懼。他的罪過——為此她殘酷地懲罰了他——已經報應了,但不會被忘記。台萊瑟向通常放鑰匙的地方抓去,她抓住被子當裙子,似乎找到了鑰匙,而實際上鑰匙不在她抓的地方。她的手摸在上面,並且拍一拍,玩一玩,一個一個地在手指頭之間過一過。她頭上冒著發亮的汗珠,然後她高興地用手把它蓋住。基恩感到臉發紅,他不知道為什麼。她肥胖的手臂穿在狹窄的綳得緊緊的衣袖管里,袖管上有花邊,那花邊被壓得好像是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的丈夫。基恩覺得它們都被壓皺了。他輕輕地說出了掛在他心上的這句話。他聽到有人在說「壓皺了」。誰說的?他很快抬起頭,望著台萊瑟那裡。還有誰知道它被壓成了這樣子?她睡了。他懷疑那雙閉著的眼睛,屏住呼吸等著聽第二句話。「人們怎麼會如此大膽呢?」他想,「她醒著,我就大膽地看著她的臉!」他自己避免到危險地帶的附近去偵察情況,他像一個膽怯的小男孩一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