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沒有世界的頭腦 動員

誠實大街24號這幢房子數年來不受乞丐和小商販的干擾。前廳過道旁有個小房門,看門人日日夜夜守候在那裡,攔住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小房間牆上正常的高度有個橢圓的窺視孔,這窺視孔常常使那些指望得到該幢房子住戶同情的人嚇得魂不附體。只要這些人射門前經過,都要低著頭哈著腰,好像他們得到了什麼慷慨的捐贈而要深深表示感謝似的。其實他們這種小心謹慎是多餘的。看門人對那個一般的窺視孔根本不當回事兒。當那些人射門前經過時,他們早就被看見了。看門人有他自己的經得起考驗的一套辦法。他是一位機警而又難得的退休警察。他通過另一個窺視孔觀察到那些人,而不是通過那個他們所注意的窺視孔。

他在他的小房間的牆上離地面五十厘米的地方打了另一個窺視孔。他就是在這誰也猜不到的地方窺視著,由這裡看出去,彷彿路上的行人都是由褲子和裙子所組成的。這幢房子里的人所穿的褲子和裙子他大致都熟悉,而對於外來者他可以根據衣服的款式、價值和什麼樣的衣服就有什麼樣的社會地位來作出判斷。用這種方法執行他的任務就像他從前捉拿犯人一樣有把握。他很少搞錯。一旦有可疑的人出現,在他還跪在那裡窺視的時候,就伸手摸著門把,這門把是倒裝著的,也算是他的發明。他猛一下跳起來,打開門,狠狠地訓斥一番這可疑的人,甚至把他打得半死。每月一號,他領取退休金,所以他就讓大家通過。有關方面的人對此都知道得很清楚,於是他們便成群結隊地來到這裡乞討。後來者興許在二號或三號還能通得過,至少不至於挨揍。從四號開始也許只有不了解情況的新來者敢去碰碰運氣了。

基恩因一次小小的誤會和這位看門人結下了友誼。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有一天晚上,基恩難得出去散步,回來時前廳走廊里已經很暗了。突然有人向他大吼道:

「混蛋下流坯,我要把你扭送警察局!」從小房間里衝出了這位看門人,跳起來就抓他的領口。因為基恩個子高,抓不著。此人覺察到他抓錯了。他感到慚愧,因為這關係到他的威信問題。於是他佯裝笑顏地把基恩拉到小房間,把他的秘密發明告訴了基恩,並且命令他的四隻金絲鳥給基恩「唱歌」。可是金絲鳥沒有唱。基恩此時才明白,他住在這所房子里之所以這樣安靜,應歸功於這位看門人。(乞丐沒有叩他的門已有好幾年了。)這位粗壯的漢子挨著基恩站在狹窄的小房間里。基恩以他的方式答應每月都給這位看門人一份「賞錢」,這筆錢的數目比所有住戶給的賞錢加起來還要多。他興高采烈,激動不已,恨不得要用他那長滿紅毛的拳頭碾碎小房間的牆,這樣他似乎才算向施主表明,他理應獲得這樣的尊敬。但是他還是成功地控制了他的肌肉。他只是粗聲粗氣地說:「您儘管放心,教授先生!」說著他便把門向走廊的方向推了出去。

從此時起,這幢房子里的住戶誰也不敢不稱基恩為教授,雖然基恩本來並不是教授。新搬來的住戶被告知能否在這裡住的最高條件就是要承認這一點,這是這位看門人武斷地提出來的。

台萊瑟離開家還不到一天,基恩就查起日曆來,看一看今天是幾號了。今天八號,一號已經過去了,不必害怕乞丐了,他希望今天比平時更加安靜一些。一個節日即將來臨。為此他才把台萊瑟從家裡支走了。時間很緊迫,六點鐘商店打烊,她就要回來了。光是準備就要花不少時間。有各種各樣的事務要做,他一邊做一邊便在腦子裡對節日的講話打腹稿。這個講話應該表現出他淵博的學問,既不要乾巴巴,也不要太俗氣,如同當今四十來歲的人所愛聽的那種報告一樣,既要影射當今時代重大事件,又是一個豐富的生活經驗的總結。他今天要有重要活動。

他把上衣和背心放在椅子上,把衣袖很快卷得高高的。他雖然鄙視衣服,但在傢具面前他要保護衣服。他匆匆地走到床邊,對著床齜著牙笑著。他感到這床今天有些異樣,雖然他每天晚上都睡在上頭。它顯得更笨重、更現眼,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它這樣子了。

「你好啊,我的朋友?」他叫道,「你休息得不錯啊!」自昨天以來,他的情緒一直很好。「可是現在你得出去!並且馬上就走,你懂嗎?」他雙手抱住床頭搖著,這巨大的怪物站在那兒紋絲不動。他使勁搖晃,看看有什麼反應沒有,但床只是嘎吱作響,好像是在嘲笑基恩。他嘴裡發出吱吱的聲音,藉助膝蓋的力量使勁推著。他所使的勁已超過他微弱的體力,累得他渾身發抖。他感到很惱火,但還是和顏悅色地干著。

「理智一些嘛!」他獻媚地說,「你還會回到這裡來的。就今天一天。我今天有空,她不在家,你為什麼要害怕呢?你不會被偷走的。」

他對傢具說的這些話,使他付出了很大的精力,以致他竟忘記推了。他對床作了長時間的說服動員,他的手臂累得垂了下來,非常酸疼。他對床保證說,他決不難為它,他只是現在不需要它,它應該理解到這一點。當初是誰叫去買的?是他。誰付的錢?也是他,而且是樂意付的。直到今天他不是一直都非常尊敬它的嗎?只是由於尊敬他才故意不看它的。一個人不喜歡老表示自己的尊敬。煩惱總要過去,時間醫治創傷。他對它是否說過惡意的話呢?可能吧,至於什麼想法,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這都無所謂。他保證它將來一定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他保證做到,他可以發誓。

最後床也許讓步了。但基恩卻是言於口而懶於手。床沉默不語,紋絲不動。基恩十分惱怒。「無恥的木頭塊!」他大叫道,「你到底屬於誰的?」它迫使他放棄搬它的念頭。而他希望懲罰這件厚顏無恥的傢具。

於是他就想到那位強有力的看門人。他邁開兩條象高蹺一樣的長腿離開屋子下樓,一步恨不得要跨十級台階,這樓梯彷彿不是由一百級、而是由十級台階組成的。他要到樓下小房間去叫他的幫手。

「我需要您呀!」那聲音和架勢使看門人想起了長號。他更喜歡喇叭,因為他自己有一個。他最喜歡打擊樂器。他叫道:「唉,女人!」接著就跟了上來。他確信,這又是因為女人的事情。他想是這麼回事兒,他自言自語道,她可能回來了。他在窺視孔中看見她走的。他很瞧不起她,因為她本來是一個普通的女管家,而現在居然成了教授夫人。簡直豈有此理。這位前警察官員是不隨便給人加頭銜的,在這一點上他是不受賄賂的,他汲取了當初把基恩稱為教授的教訓。自從他那得了癆病的女兒死了以後,他從來就沒打過女人,而且是獨自一人生活。他的緊張而嚴肅的職業使他沒有時間顧及女人,而且也沒有這個精力。他拉過女僕人的裙子或捏過她們的大腿,這些情況是有的。但他仍嚴肅對待,結果他把本來就很少的機會錯過了。至於揍女人的事情卻從來沒有過。數年來他真想揍一揍女人。他為此在做準備:他一個拳頭打牆,另一個拳頭揍樓梯扶手。他就是這樣練拳的。眾房客聽到叫聲便打開門看個虛實。只見基恩捲起了衣袖,看門人捏著拳頭。誰也不敢吭聲,他們在背後互相交換了眼色。如果這位看門人發起威風來,連蚊子都不敢哼一聲。

「她在哪兒呢?」他友好地一邊叫著一邊就往上跑,「我們馬上就動手!」

他被帶到書房。教授先生站在門檻旁,幸災樂禍地用食指指著床說道:「把它搬走!」看門人用肩頭推了幾下,試一試這件家具有多重。他覺得不算重,便滿不在乎地在手掌心啐了一口唾沫,但是卻把手插進兜里,因為他用不上手。他把頭靠在床邊,一下子就把床頂出去了。「這是用頭頂的!」他解釋說。五分鐘以後,所有房間的傢具都被搬到了走廊上。「您的書真夠多的。謝謝,我走了。」那位有頭功的大師吃吃地說。他想不引人注目地喘一口氣,因此他說話時裝得像正常人一樣不費勁。後來他就走了。到了樓梯口,他吸了口氣轉過來對著基恩的家說道:「如果您用得著我,儘管吩咐,教授先生!」

基恩在忙,沒有答話。他甚至忘記把門前的鏈子掛上了。他只是對那些破爛貨看了一眼,這些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黑暗的走廊里,活像一堆躺著的失去知覺的醉漢,它們可能都不知道哪條腿是哪一位的。如果有人用鞭子抽打它們的脊樑,這些腿才能找到它們各自的主人。於是他的「敵人們」便伸出爪子互相抓撓起來,把它們頭上的漆皮都撓光了。

為了不使這令人討厭的吵鬧聲破壞他的慶祝活動,他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他無所顧忌地走到書架旁邊,輕輕地撫摩著書架。他睜大眼睛,不讓它們由於習慣的原因而眨一下。他高興得忘乎所以,持續了好一陣子後才平靜下來。在初次混戰的狀況下他說的話既沒有什麼準備也不怎麼理智。他相信他的書是忠於他的,它們都在家,都保存了它們的性格和本質。他熱愛它們,他請它們不要生他的氣,它們一定受到了侮辱。他非常明確地對它們作了保證。自從他以各種方式使用它們以來,他便不再只相信他的眼睛了。這一點他只告訴它們,他什麼都告訴它們。它們沉默不語。他懷疑他的眼睛,他懷疑許多事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