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沒有世界的頭腦 孔夫子做媒

第二個星期天基恩興緻勃勃地散完步回家。星期日早上這個時間,街上冷冷清清,空空蕩蕩。人們多半都在睡懶覺呢。他們起來以後,就穿上最好的衣服,先在鏡子前面打扮一番,其餘的時間他們便互相媲美,藉以得到休息。雖然人們都認為自己穿得最好,但為了證明這一點,還要到人群中去走走。在平常的日子裡他們為麵包流汗,為生活絮絮叨叨,而星期天則閑扯,休息的日子原來應是沉默的日子。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基恩在各處所看到的情況卻恰恰相反。他從來就沒有什麼休息日,因為他向來都在默默地工作。

他在門口看到女管家。她等他顯然已經等了好久了。

「三樓的小邁茨格爾來過。您曾經答應讓他來的。他說您已經回家了。他家的女僕看見一位大個兒上樓來著。半小時後他再來。不想打擾您,只想看看書。」

基恩沒有好好聽。當他聽到「書」字,才注意並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兒。「他說謊。我沒有答應過他什麼事兒。我跟他說過,我將給他看印度和中國的畫兒,如果我有空的話。可是我哪兒有空呢?您打發他走吧!」

「現在的人都變得死皮賴臉了。不過我請您注意,他家可是一個規規矩矩的人家。爸爸是個普通工人。我想知道,他的錢是從哪兒搞來的。問題就在這裡。現在時興這樣的說法:一切為了孩子,現在哪有什麼嚴格要求。孩子都很淘氣,不可思議。在學校里他們一味玩耍,還跟老師在一起散步。請問,這個世道是什麼世道!如果一個孩子什麼也不想學,父母就把孩子從學校里接出來送去當學徒,交給一個嚴師管教,以便讓孩子能學到點東西。大家也許想工作吧?可是現在什麼名堂也干不出來,一點都不簡樸。您只要瞧瞧那些年輕人在街上散步是個什麼勁兒!每個年輕女工都要穿一件時髦的短袖女上衣。請問,她們為什麼非得穿那種貴得要死的勞什子呢?她們去洗澡,又要脫下來。女孩兒們還跟男孩兒們在一起洗澡,成何體統,從前哪有這種事兒?他們應該干點正經事兒。我總說,他們這錢是從哪裡搞來的?樣樣東西一天比一天貴,土豆的價錢已經漲了兩倍。孩子變得淘氣了,有什麼稀罕的呢?他們的父母一切都由著他們,從前父母看到孩子淘氣,可不客氣,左右開弓,啪啪給他幾個耳光,孩子不得不聽話。現在這個世界越來越不像話,孩子小的時候,不學習;大了又不工作。」

她絮絮叨叨發表了一通議論,基恩不禁被她的話所吸引,並且感到她的話很有意思。這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居然如此重視學習。她的本質是好的,也許這是因為她每天都和他的書打交道的緣故吧。書籍沒能影響其他像她這樣的人。可能她更容易受到教育,她也許非常渴望受到教育。

「您說得對,」他說,「您這樣清醒地思考問題,使我感到非常高興。學習就是一切,是最重要的。」

他們走進屋裡。「您等一下!」他說著便走進圖書館,出來時左手拿著一本書。他一邊翻著書,一邊便啟動兩片薄薄的嘴唇說:「您聽著!」他說著並示意她離他稍微遠一點,中間要有一點距離。他慷慨激昂地——這種慷慨激昂的情緒與文章的樸素風格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讀道:

「我的老師要求我每天白天寫三千個字,每天晚上還要寫一千個字。冬天白天短,太陽下山早,而我還沒有完成作業,於是我便把小木板搬到朝西的涼台上,並在那裡把作業寫完。晚上,我檢查寫過的作業時,累得再也頂不住了。我在背後放上兩桶水,如果我打瞌睡,我就脫掉衣服,在身上澆上一桶水,光著身子再繼續工作。由於身上剛澆上涼水,我感到有一段時間頭腦是清醒的。可是身上慢慢地又暖和起來,我又重新打起瞌睡來了,於是我又澆第二桶水。每晚兩次沖涼使我能完成任務。那年冬天我剛剛九歲。」

他激動而讚賞地合上書。「從前人家就是這樣學習的,這是日本學者新井白石青年回憶錄中的一段話。」

台萊瑟在他朗讀的時候向他靠近了一些,並隨著抑揚頓挫的句子節拍點頭。她那左邊的長耳朵自然地聽他自由翻譯出來的日本話。他不由自主地把書傾斜一些拿在手中。她肯定看到了那些外文字,並且讚賞他流暢的朗讀。他讀起來使人覺得好像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本德語書。「原來是這樣!」她說道。他已讀完了。此時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驚訝表情使他感興趣。他想,難道為時太晚了嗎?她今年多大呢?學習總還是可以的。她應該從最簡單的小說讀起。

門鈴響了。台萊瑟打開門。小邁茨格爾把鼻子伸了進來。「我可以進來!」他大聲嚷道,「教授先生早就允許了!」「沒有書!」台萊瑟一邊嚷,一邊就關上門。小男孩在門外大聲喧鬧,並且發出威脅。他氣得說出來的話誰也聽不懂。「請別給他書,那孩子貪得無厭,您給他一本,他以後就沒完沒了地跟您要。他的手臟,摸到書上一下子就全是斑點了。這孩子正在樓梯上吃黃油麵包片。」

基恩站在圖書館的門檻上,男孩子沒有看見他。基恩和顏悅色地對女管家點點頭,他非常高興地看到別人維護和關心他的書籍。她理應得到基恩的感謝。「如果您想讀點東西的話,您儘管向我提出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本來早就想向您提出這個要求了。」凡是涉及書的事情她都要插一手,一般情況下她可不是這樣。她一直表現得很虛心。他從未想過建立一個可以出借書籍的圖書館。為了節約時間,他回答說:「好吧。我明天給您找點可讀的東西。」

然後他就開始工作。他的允諾使他不安。她雖然每天拂去書上的灰塵,而且從未損壞過一本書,但拂塵和讀書是兩碼事。她那手指又粗又硬。脆薄的紙片哪裡經得起又粗又硬的手指擺弄呢?裝幀粗糙的書比那些精緻的書要好一些。她看得懂嗎?她早就年逾五十,時間荒廢了。柏拉圖 稱他的犬儒派反對者安提西尼 為後學老人。現在又出現女後學老人。她想在泉水邊解渴。或者是因為她一無所知而在我面前感到害臊嗎?行善做好事,很好,但不能犧牲書呀!為什麼要難為我的書呢?我付給她高工資,我可以這樣做,因為這錢是我的。把書交給她,聽她擺布,那不是懦弱的表現嗎?這些書在一個沒有文化的人面前是毫無抵禦力的。我不能坐在那裡看她讀書。

深夜,一個被綁縛的男人,站在一個廟宇的台階上,用一根小木棍抵禦著兩頭美洲豹,這兩頭豹一左一右猛烈地向他進攻;它們都用五顏六色的彩帶裝飾著,張牙舞爪,眼露凶光,咄咄逼人,使人毛骨悚然。天空黑黢黢的,連星星都籠罩在黑幕中了。玻璃體從囚徒的眼中滾了出來,落在地上打得粉碎。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人們習慣於這種殘酷的搏鬥並且打著呵欠。由於偶然的機會,人們看到美洲豹的爪子原來是人腳。觀眾是一位高個子、有文化的先生。他突然想到這是墨西哥司祭教士,他們正在演出一個喜劇。當作祭品的人大概知道,他不得不死去,教士們化裝成美洲豹,但是我一眼就把他們看穿了。

右邊的美洲豹突然甩出一塊沉重的象楔子一樣的石頭,直刺向祭品人的心臟。石頭的稜角切開他的胸脯。基恩惶恐地閉上眼睛,他想,這血一定直向天空噴去,他譴責這種中世紀的野蠻行動。他一直等到相信祭品人的血已流盡時才睜開眼睛。奇怪得很:從那裂開的胸脯里蹦出一本書來,接著又是一本,居然蹦出許多書來,並且蹦個沒完。書掉在地上,被火苗吞噬著。火紅的血點著了一堆木材,書焚燒了。「捂住你的胸脯!」基恩沖著囚徒嚷道,「捂住你的胸脯!」他雙手打著手勢,他必須這樣做。快點兒!快點兒!囚徒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猛一用勁掙斷了繩索,雙手捂在胸前,基恩才鬆了一口氣。

祭品人把胸脯撕裂得更大了。書從中滾滾而出,幾十本,幾百本,乃至無法計數了,大火席捲著紙片,每一張紙片都在呼喚救命。尖叫的呼救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基恩張開胳膊伸向那些熊熊燃燒著的書籍。祭台距離他比所想像的要遠得多。他跨越數步,還是沒有到達祭台。如果他要挽救這批書的話,那就得快跑。他直奔過去,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如果一個人不小心,盛怒之下會把自己的身體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成為一個無用之人。這些卑鄙野蠻的傢伙!他聽說過拿人類生命作犧牲品的事情,但是拿書作犧牲品的事情卻從未聽說過!從未聽說過!現在他已靠近祭台,大火燒到了他的頭髮和眉毛。木材堆很大,從老遠看,他以為很小呢,這些書一定在這大火的中央。你也進去,你這個膽小鬼,你這個吹牛的孬種,你這個可憐蟲!

為什麼他要罵自己呢?他畢竟挺身而出了。你們在哪裡呢?你們在哪裡呢?大火使他眼花繚亂。這是什麼?見鬼了,他的手伸向哪裡,哪裡就能觸摸到大喊大叫的人。他們竭盡全力夾住他。他把他們甩開,可是他們又跑來了。他們從下面向他爬來抱住他的膝蓋,燃燒著的火炬從上面向他頭上掉下來。他沒有向上看,但看他們看得很清楚。他們抓住他的耳朵、他的頭髮和他的肩膀。他們用身體緊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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