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飛上天的頭顱 潛逃的真兇

從街心花園逃離後,杜強沒有返回馬青秀租住的小屋,弄了一輛自行車,朝巴岳山的備用藏身處跑去。他的備用藏身處有兩處,一處在城區,借用同事身份證登記,裡面放著搶來的錢以及手槍、爆炸品等物品;另一處在巴岳山裡,是在最危險時刻才使用的藏身處。

杜強從東南亞回到江州以後,很快就在第三人民醫院找到了落腳點;找到落腳點後,在值班空閑時間,經常爬巴岳山。以前跟隨父親在梅山打獵,讓他對大山有天然的親近感,獨自在山中行走,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時代。爬了七八次山,他終於尋到一個極佳的藏身處。若是一切順利,這處藏身地就不會使用。

今天受到槍擊後,杜強之所以直接使用這個藏身點,主要是因為他猜不透那個開槍之人到底掌握了多少關於自己的情況,不敢回到城區藏身之處。

巴岳山邊有個破敗場鎮,場鎮曾經是鄉政府所在地,鄉政府在1992年撤銷後,此地有一千多戶居民,青壯年多數外出做事,留在小場的多是中老年人。這是一個與時代脫節的小場鎮,生活節奏緩慢,對外界的事情反應遲鈍。從山裡出來,能補充基本物資,又不至於被人盯上。

上山小道旁邊是一條小溪。白天,溪水清可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黑夜,能聽到流水潺潺。杜強不知道自己沿途是否灑落血跡,為了防止警犬追蹤,他脫了鞋,摸黑沿著溪水上行半個多小時,上岸,拐進樹林,開始爬坡,爬了半個小時後來到一處破敗房屋。在白天走這一段路沒有任何問題,摸黑爬山則極為消耗體力。所幸杜強在山裡長大,十歲就跟著父親杜家德打獵,這才能在黑夜中找到落腳點。

房子是林場工人的看守房,廢棄多年,雜草叢生。此處居高臨下,人跡罕至,是藏身的好地方。破房子背後草叢裡有一處山洞,山洞被大片灌木遮擋,很難發現。杜強早就將山洞清掃乾淨,在山洞裡囤積了藥品、礦泉水和大箱袋裝食品、各類罐裝食品以及自發熱的飯食。

進了洞,暫時安全,杜強累到極點,顧不得清理傷口,拉開防蛇防蚊的睡袋,倒頭便睡。天亮以後,杜強在洞口安了一面鏡子,對著鏡子,用燒過的跳刀挖出嵌入肩上的鐵砂。鐵砂太細太密,肯定挖不完,他抱著能挑多少算多少的想法,用跳刀在肩上刺來刺去,鑽心的疼痛讓他額頭冒出了大顆汗珠。終於,他把通過鏡子看得見的鐵砂挑出來後,給傷處倒上雲南白藥,用繃帶纏好。

休息兩天後,杜強身體無大礙,便下山補充食品和藥品。場口有電杆,電杆上貼著廣告和帶相片的通緝令。他站在電杆前,仰頭看了一會兒通緝令。

公安部A級通緝令(公緝〔2010〕××號)

1994年10月5日,江州市江陽區發生一起故意殺人案件,致一死。經查,杜強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杜強化名為張林林,男,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為1975年10月9日,身高1.75米,體態偏瘦(體重約65公斤),身份證上的地址是嶺南××××,身份證號:××××××××××××××××××。戴假髮,額頭有兩個直徑3厘米左右的圓形傷疤,傷疤周圍無頭髮。操嶺南口音,也能說江州話。眉毛呈八字形,雙眼皮,長鼻,鼻樑挺直。左小臂前外側有手術疤痕,內鑲有鋼板。平時喜歡戴帽,走路為外八字。

目前,公安部已發出A級通緝令全力緝捕,請廣大人民群眾積極提供線索。對提供具有重大價值線索並協助公安機關抓獲或直接抓獲犯罪嫌疑人的單位或個人,公安部將給予人民幣5萬元、辦案單位將給予人民幣30萬元的獎勵。

舉報電話:各地110

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

聯繫電話:×××××××

×××××××××××(王警官)

×××××××××××(陳警官)

看完之後,杜強順手撕下通緝令。在撕通緝令時,身邊有人走過,壓根兒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撕通緝令。

撕完通緝令,杜強走進小場鎮,意外地看見了一個商店裡居然有報紙,便買了幾份,放進背包。報紙用處大,除了可以了解當地新聞以外,還可以包東西,利於野外生存。

採購了食品和尋常藥品後,他沿著小道上了山。

回到山洞,杜強開始換藥。火藥槍打到右肩,不是致命傷,只不過有很多鐵砂子嵌入肉里,疼痛,且容易發炎。拆開繃帶,見傷口處沒有潰爛,有些地方開始結疤,他才放下心來。

由於治療得很簡單粗暴,以後肯定會留下大片黑色傷痕。傷痕對於曾經在東南亞黑社會拚命的杜強來說是家常便飯,只要能活命不殘疾,難看就難看。

杜強坐在廢棄房屋壩前,翻開報紙。第四版有一篇名為《尋兒三十六年,父母始終沒有放棄》的文章,最初杜強只是當作普通新聞來讀,可是看到杜某德、楊某芬的名字以後,驚得下巴都要掉到草叢裡了。

新聞中雖然使用了杜某德、楊某芬這種省略名字,卻用了梅山鎮的實際地名,還有1995年春節杜某失蹤的內容。杜強讀書不多,腦瓜子卻格外聰明,將通緝令和報紙上的內容比較之後,便明白這是警方想讓自己自首。

杜強知道自己的事情有多大,自首也難逃一死,而且還有大仇未報,根本沒有考慮自首。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杜某德沒有生育能力,所以楊某芬趁著當保姆的便利條件,拐騙了東家小孩,東家尋了三十六年,仍然沒有放棄。

「我還真有可能不是杜家的人。」

看完這篇報道,杜強第一時間就相信了報道中的內容。一是自己是獨生子,在那個年代非常少見。並非沒有,而是少見。杜強同學大多有兄弟姐妹,最多的一家有八個。二是村裡也有風言風語,說是母親有病,不能生孩子。三是自己的相貌與父母都不太像,與堂兄表弟也差得遠。四是自己相貌與報道中的王海洋十分接近。

文字報道旁邊配有老夫妻和兒子的相片。杜強看著或許是自己親弟弟的年輕人王海洋,腦袋似乎被鐵鎚砸了一下。在做整容手術的前一天晚上,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將自己的真實相貌牢牢記在了心裡。此時看到王海洋,就如同看到當年的自己,不同的是弟弟細皮嫩肉,文質彬彬,如溫室里的兔子,而當年的自己滿頭傷疤,如垂死的野獸。

三十多年來,杜強一直認為杜家德和楊麗芬就是親生父母,從來沒有懷疑過。此時無意中知道了另一種可能,他最初是無所謂的態度,坐在山洞口俯視山底,漸漸地,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出現在身體里。他很想站在山頂大吼數聲,又怕被人發現,便轉身進洞,在最深處抱起石塊用力砸地。

「若是我不被我媽抱走,那就是另一種人生,多半和王海洋一樣讀大學。」

杜強腦海深處,仍然將楊麗芬當成了「我媽」。童年、少年到青年,杜家德喜怒無常,前一刻還在高興,下一刻就拳打腳踢,發火時經常抓起手裡的東西就打。這個東西有時是板凳,有時是木棍,有時是碗。唯一讓杜強感到溫暖的是母親楊麗芬,碗底的雞蛋或臘肉片,蚊帳里驅趕蚊子的身影,成為他永遠的記憶。

除了記憶之外,年近四十的杜強還是有怨氣:這一對夫妻將自己從親生父母身邊抱走,自己的人生從此徹底改變,從大城市的王子直接淪落為邊遠地區的山民。

杜強從山洞中走出,撿起丟在地上的報紙,打量三十多年如一日在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原本以為自己心硬如鐵,讀了幾遍文章以後,內心深處湧起異樣情感,情感如細繩,纏在鋼鐵心尖上,心尖慢慢有了痕迹。

痕迹也就只是痕迹,還沒有達到讓杜強改變想法的強度。他望著秦陽方向,琢磨著如何給躲在銀行里的秦濤致命一擊。

那天在街心花園的襲擊者肯定是秦力,這是杜強反覆思考的結果。除了秦力,沒有人有本事和動機在街心花園襲擊自己。他前些日子還在猶豫是否放過秦濤,差點命喪秦力槍口,讓其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下定決心殺掉秦濤。

黃大磊被炸死,自己中槍流了血,親生父母找了過來,杜強通過這些事情知道自己目前在警方面前就是透明人,警方必然會在秦濤周圍布下天羅地網,現在到秦陽危險重重。他決定躲過這段時間以後,保存自己,再去消滅仇人。

「那個叫侯大利的警察還有點水平,我徹底暴露多半和他有關。他從哪裡發現了我的破綻?」杜強在山洞裡無所事事,想了很多事,最後想到了自己的對手。刑警侯大利提取了房間里的頭髮,又多次到醫院,很明顯是在懷疑自己,他一直沒有想通侯大利為什麼會盯上自己。

杜強在反覆琢磨侯大利是如何盯上自己的,侯大利卻不停反省為什麼會在杜強面前陰溝裡翻船。

「前一階段太順利,我飄了。」

田甜安慰道:「也不怪你,確實是杜強太狡猾,居然想到把其他人的頭髮放在自己床上。魔高三尺,道高一丈,他隱藏得再好,最終還是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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