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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博斯把車停在市中心天使之女大教堂後面的停車場。他坐在車裡,從那兒可以看到第二大街的半個街區,包括和春日街交會的街角。雖然看不到《時報》大樓,但是沒關係,他知道不能享受管理層停車特權的《時報》員工都會經過春日街和第二大街的十字路口,把車停在半個街區之外的員工車庫。他在等待布雷默現身。

離開霍尼·錢德勒的住所之後,博斯回家睡了兩個鐘頭,然後在他那棟山坡上的小屋裡踱來踱去,仔細思考布雷默這個人,越想越覺得他完全符合兇手的所有特徵。他打電話給洛克,又問了幾個關於模仿犯心理特徵的問題,但沒有告訴洛克他在懷疑布雷默。他跟誰都沒說,因為他記得三振出局的法則。他想出了一個計策,然後驅車到好萊塢分局給汽車加油,拿上了要用的裝備。

現在他在等待。他看著街頭的流浪漢接二連三地走過第二大街,他們彷彿聽見了海妖塞壬 的歌聲,朝著幾個街區之外的洛杉磯使命救濟院走去,那裡的救濟餐和床鋪在召喚他們。不少人提著袋子或推著購物車,裡面裝著他們一生的財物。

博斯一直盯著街角,思緒飛到了別的地方。他在想西爾維婭,不知道此時此刻她又在做什麼、想什麼。他真希望西爾維婭在做出決定之前不要考慮太久,因為他知道自己源自本能的心理保護機制已經開始運轉,已經開始考慮要是她一去不回,或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試圖說服自己,正是西爾維婭讓他變得脆弱,看到模仿犯的字條,他最先想到的不就是西爾維婭嗎?沒錯,她成了博斯的軟肋。他試圖說服自己,也許西爾維婭會妨礙自己一生的使命,不如由她去吧。

看到布雷默轉過街角,朝車庫走去,博斯打了個激靈。他趕緊發動車,開上了第二大街,朝春日街駛去。

遠處的布雷默刷卡進入了一個新建的車庫,博斯盯著自動門,繼續等待。五分鐘後,一輛藍色的豐田賽利卡駛了出來,司機一邊觀察春日街的路況,一邊緩緩前移。博斯看清坐在駕駛座上的正是布雷默。賽利卡開上了春日街,博斯跟了上去。

布雷默向西沿著貝弗利街行駛,接著拐上了好萊塢大道。他在馮氏超市停車,十五分鐘後走出超市,手裡提著一袋雜貨。然後他駛向派拉蒙製片廠北邊的那片獨棟別墅區,把車開過一棟用灰泥粉刷的小房子的一側,停進屋後的獨立式車庫裡。博斯則把車停在一棟房子的距離之外等著。

這片住宅區的房子只有三種樣式,像從模子里印出來的。這兒也是二戰後興起的片區之一,當初建的都是給複員軍人居住的價格低廉的房子。托八十年代的福,如今恐怕只有掙得和將軍一樣多才買得起了。這片地段已被雅皮士大軍佔領。

每家每戶門前的草坪上都插著一個小小的金屬告示牌,雖然牌子分屬於三四家不同的家庭安保公司,但是上面都寫著同一句話——「私人領地,武裝防衛」,如同這座城市的墓志銘。有時候博斯覺得應該把山上那排好萊塢的標誌給拆了,換成這一句。

博斯在車中觀察,等著布雷默的行動。他應該會繞到正門檢查郵箱,或進屋開燈。可是過了五分鐘,什麼動靜也沒有。博斯下車朝屋前的車道走去。他下意識地拍了拍外套的一側,那把史密斯韋森手槍還在,就插在槍套里。

車道上沒有照明,車庫大門洞開,裡面漆黑一片。博斯只能看見布雷默那輛車的尾燈反射著暗淡的紅光,看不見布雷默的蹤影。

車道右側有一道六英尺高的木柵欄,把布雷默的房子和鄰居的隔開。九重葛開得正艷,枝條越過柵欄垂了下來,博斯能聽見鄰居屋裡傳來細微的電視節目聲音。

博斯沿著布雷默的房子和柵欄之間的小道朝車庫走去。他知道此刻自己處在完全孤立無助的狀態,拔出武器也沒什麼用。他貼著房屋外牆來到車庫,在踏入黑暗之前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個變形的舊籃筐下,低聲呼喚:「布雷默?」

車庫裡很安靜,只聽見汽車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咔嗒聲,接著博斯忽然聽見鞋踩在水泥上的聲音。他轉過身。布雷默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購物袋。

「你在幹嗎?」博斯問。

「我還要問你呢。」

博斯瞥了一眼布雷默的雙手,說:「你沒給我電話,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我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

「你不是想聽我說說對判決的看法嗎?」

「應該你打給我,忘了嗎?沒關係,報道已經寫好了。再說,今天出了別的事,與之相比,你的判決就要靠邊站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寫了篇模仿犯的報道——歐文的確管兇手叫模仿犯——明天就要見報了,頭版頭條。」

博斯朝他走了幾步。「那你怎麼沒去紅風酒吧?我記得你說,只要你的報道上頭條,就會去喝一杯。」

布雷默把購物袋換到右手,左手伸進衣兜掏東西。博斯聽見鑰匙的聲響。

「今晚不想喝。我其實有點喜歡霍尼·錢德勒,你明白嗎?你到底來這兒幹嗎,哈里?我看見你跟蹤我了。」

「你不叫我進屋嗎?也許我們能喝瓶啤酒,慶祝你的頭版新聞,A版一面,你們記者是這麼說的吧?」

「沒錯,會登在折線之上。」

「折線之上,我喜歡這個叫法。」

兩人在黑暗中凝視著對方。

「怎麼著,喝一杯?」

「行啊。」布雷默說。他走到房子的後門前,打開鎖,伸手擰開了門口和廚房的燈,然後退後一步示意博斯進屋。

「你先請,去客廳坐。我去拿幾瓶啤酒,馬上過去。」

博斯穿過廚房和短短的過道,來到客廳和餐廳。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扇前窗旁邊。窗帘是拉上的,博斯掀開一點,透過窗戶能看到大街和街對面的房屋。外面一個人都沒有,沒人看見他來過這兒,博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個大錯。

他低頭看了看窗檯下方的老式散熱器,伸手摸了摸。散熱器被漆成了黑色,摸上去涼涼的。他又在那兒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環顧四周。房間布置得很漂亮,有一些黑色和灰色的傢具。博斯在一張黑色的皮沙發上坐下。他知道要是在這兒逮捕布雷默,就能把整個地方大致地搜查一遍,如果找到任何能夠定罪的東西,只要回去再申領一張搜查證就夠了。布雷默是個常和警方、法院打交道的記者,自然也清楚這套流程。那他為什麼還讓我進來?博斯覺得奇怪。難道我又錯了?他對自己的計畫失去了信心。

布雷默拿來兩瓶啤酒,沒拿酒杯,坐到博斯右邊的另一張皮沙發上。博斯拿著啤酒瓶把玩了一會兒,不斷有氣泡從瓶底升起,幾乎湧出瓶口,他舉起酒瓶說:「祝賀你,折線之上。」

「折線之上。」布雷默也舉起了酒瓶,板著臉喝了一口,然後放在茶几上。

博斯喝了一大口,含在嘴裡,冰涼的啤酒讓他的幾顆牙有些刺痛。根據之前人偶師和模仿犯案件的記錄,兩個兇手沒有對受害者使用過藥物。他看著布雷默,兩人四目相對,他咽下了酒,感覺非常爽快。他弓著身子,雙肘撐在膝蓋上,右手握著酒瓶,和布雷默對視著。洛克曾告訴他,不要指望模仿犯會良心發現,主動坦白,唯有用計抓住他的自大心理。博斯重新拾起了信心,瞪著布雷默,熾熱的目光似乎要將他灼穿。

「怎麼了?」布雷默問道。

「告訴我,你那麼干是為了寫報道、寫書,為了上頭條,為了書暢銷,隨你怎麼說。但別跟我說心理學家說得對,你他媽的就是個變態。」

「你說什麼呢?」

「別廢話了,布雷默。是你乾的,你明白我知道是你,不然我在這兒跟你費什麼工夫。」

「人偶——模仿犯?你說我是模仿犯?你是不是瘋了?」

「你是不是瘋了?我只想知道。」

布雷默沉默許久,似乎在回歸真實的面目。他就像一台演算超長方程的計算機,閃爍著「請等待」的提示。運算終於有了結果,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博斯身上。「我想你該走了,哈里。」他站了起來,「顯然最近你查案的壓力太大了,我覺得——」

「你才是壓力太大的那個人,布雷默。你犯了錯,不止一次。」

布雷默突然撲向博斯,用左肩壓住博斯的胸口,把他摁在沙發上。博斯感覺到肺里的空氣都被擠了出來,只能無助地陷在沙發里。布雷默把手伸進博斯的外套拔出槍,然後放開他,拉開手槍的保險栓,用槍指著他的臉。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一語不發將近一分鐘,然後布雷默說:「我只認一件事:你激起了我的興趣,哈里。但在我們進一步討論之前,我有件事不得不做。」

一種解脫的感覺傳遍博斯的全身。他已經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盡量不動聲色,反而擺出一副驚恐的神情,睜大雙眼看著槍口。布雷默俯身,使勁在博斯身上摸索了一番,從胸口到胯下,再到身體兩側,找竊聽器。

「不好意思,這麼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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