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愛的樹 八、饑荒

又是許多年過去了。

這一年,是一個饑荒年,大饑荒。不僅是鄉村,城裡人也在挨餓。所有的城市,也許,除了北京和上海,都陷落在了饑饉之中。在凌香的城市,許多人都患上了浮腫病,皮膚腫得明晃晃,頭臉都顯得很大,像橡皮人。有許多年輕的女人閉了經。這些浮腫患者,有時憑醫院的證明可以去購買一些「營養品」,比如用麥麩和糠做的餅乾。

人們都在為吃忙碌著,動著各種各樣的腦筋,城郊的野菜,早就讓人挖光了,豆腐渣,還有喂牲口的豆餅,成了人們四處尋覓最搶手最熱門的食物。發明了一種飲品,叫小球藻,是一種藻類的東西,養在大池子里,綠瑩瑩的,據說營養價值很高,幼兒園和小學的孩子們,排著隊去領一茶缸小球藻喝。當然,供應浮腫患者的糠餅乾,也是發明之一。

這一年,凌香三十七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這兩個孩子,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正是怎麼吃也吃不飽的時候。配給供應的糧食,自然不夠他們吃的,逢年過節憑證購買的肉、蛋,不夠他們填牙縫的。這就需要大量購買高價的糧食和高價的食品。好在,凌香還有這力量。她丈夫,是一家大型企業的高工,她自己,則在一所高校任教,兩個人的月入,還有一些積蓄,一分不剩,全用來買吃的了。

每月,發薪水後的那個星期天,是凌香最忙碌的日子。一大早,她就攜帶著一些吃食,乘三十公里汽車,去看望父親。她父親大先生,新中國成立後,就一直擔任著一所高等專科學校的校長。那學校,不在省城,卻設在這個交通並不十分便利的小城裡。大先生不光擔任校長,還教書,還著書,他喜歡小城這種避世的安靜的氣氛。

學校坐落在汾河岸邊,校園十分遼闊,有一種跑馬佔地的豪氣和奢侈。那裡面的建築,全都出自蘇聯專家的設計,笨拙、堅固、大,也是奢侈的。這樣的建築群里必定要有一座禮堂,上面聳立著克里姆林宮式的尖頂和紅星。大先生的家,是一棟獨立的建築,西式的平房,紅磚,石頭台階,帶長長的有出檐的前廊。院子很大,種著石榴、香椿和棗樹,而那些空地,則被大萍一塊塊開墾出來,種各種蔬菜,甚至還種玉米這樣的糧食。

在饑荒的年代,這樣的開墾和種植,就有了拯救的意思了。

大先生四個兒女,如今天南地北,全不在身邊,只有凌香一人離得最近。一個月至少有一個星期天,是大先生的節日。這一天之前,前好幾天,大先生和大萍就開始為這節日做準備了。大萍挎著籃子去排各種各樣的長隊,買憑票證供給的寶貴的東西:糧、油、一點點肉、蛋之類,大先生則去排另外的隊,去買更加寶貴的高價白糖、糕點,還有,好一些牌子的香煙等珍稀物品。像大先生這樣的人士,偶爾會有一些特殊的供給,不多,大先生都攢著,是要將這好鋼用在刀刃上。到了這一天,一大早,大萍就拌好了餃子餡,豬肉白菜,或者是羊肉胡蘿蔔,香香的一大盆。大萍的餃子,是很拿得出手的,皮薄餡大,鼓著肚子,白白胖胖,排著隊,整整齊齊幾蓋簾。一家子,三口人,食量再大,幾蓋簾餃子哪裡吃得完?剩下的,也都煮出來,涼好了,一個個碼進飯盒裡。大先生說:「帶走吧。」

凌香從來都是吃罷午飯就告辭,大先生和大萍也從不多留她。那些糕點、白糖,一樣樣地,全讓大萍塞進了她的提包里。永遠是,她帶來的少,帶走的太多、太多。若她推辭,大先生就生氣,說:「又不是給你的,帶回去給明明、亮亮吃。」

帶走的,不僅僅是糕點、白糖、煮好的餃子,常常還有晒乾的各種蔬菜:茄子條、蘿蔔乾、干豆角,等等,也是一包一包的。還有一條煙,大前門,或者鳳凰。這煙,總是由大先生親手拿出來,沉默不語地給她塞到提包里。

是啊,大前門或者鳳凰,總不能再拿明明和亮亮做幌子了。凌香的丈夫,也是從不抽煙的,這煙,就顯得很沒頭沒腦和突兀。凌香心知肚明,卻從不說破,她拎著大包小包出門去,走出好遠,回頭看,大萍攙著大先生還在那門前站著,朝她這邊望呢。

現在,現在,凌香該到她的第二站了,三十公里外的省城。

五十年代初,席方平和梅巧帶著他們唯一的女兒,回到了這裡,這個悲情城市。

他們回到北方,當然是因為健康的原因,席方平再也不能承受南方陰冷潮濕的冬季。所以,當他終於接受了家鄉省城一所中學的聘書時,他想,他這是向自己的青春繳械了。

他在那所中學裡教數學,梅巧也一樣,仍舊是教小學,做孩子王。他們的家,就安在離那所中學不遠的一處四合院里,租住了人家兩間東屋。自己動手搭建了小廚房。這一住就是十年,他們的女兒,從這四合院里考入了北京的一所大學,畢業後一下子被分配到了甘肅,支邊去了。

饑荒到來了,讓人措手不及。前兩年,還紅紅火火鬧大食堂呢,吃飯不要錢,彷彿到了共產主義。可饑荒一下子就來了,說來就來了。要說,梅巧其實是很會過日子的,很會精打細算,可任憑她再會過日子,也沒辦法讓一日三餐都吃飽肚子了,再精打細算,也調度不開那有限的、可憐的三五斤細糧以及每人每月的二兩棉籽油了。還在三年前,由於肺病的緣故,席方平就病休在家,吃了勞保,而一個小學教師的工資,又實在是有限,買高價糧的錢都捉襟見肘,何況營養品?梅巧就把所有的細糧省下來,給席方平吃,自己吃摻乾菜、摻糠的窩窩,把油省下來,給席方平炒菜,自己吃腌制的酸菜、鹹菜。逢年過節那區區一斤肉,則是買來肥膘,煉成豬油,油渣做餡,配上蘿蔔白菜,給席方平蒸包子。

「你呢?你怎麼不吃?」席方平端起飯碗疑惑地問她。

她抽著一支劣質的香煙,最便宜的白皮煙,這是她從年輕時就染上的嗜好,也是從前的日子留在她身上的唯一遺迹。她深深地吸一口煙,回答說:「你先吃,我還趕著判作業呢。」要不就是說:「剛才包子出籠,我趁熱先吃過了。」席方平不相信,審問地盯著她的臉,她面不改色,說:「你看你這個人,就這點討厭,婆婆媽媽,我現在飯量大,餓不到時候嘛。」她還說:「這些日子我比從前能吃多了,都吃胖了。」

她的臉,真的是胖了,明光光的,晃人眼。席方平知道,那是——浮腫。

他憤怒了,他說:「梅巧,你當我是傻子呀!你當我瞎了眼呀!」

梅巧的臉,突然之間變得十分嚴肅,她盯住了他,慢慢地開了口,她說:「我身體好,吃什麼都抗得住。你不行,你全靠營養來撐著,沒有營養你活不了幾天!你聽好了,我不讓你把我扔到半路上,那樣我也活不了——你要救你自己,救我!所以,你必須閉上眼,狠下心,吃!」

她惡狠狠地、一字千鈞地,說出那個「吃」字,眼圈紅了。

有一天,凌香來省城參加一個會議。晚飯後,會議上沒有安排什麼事情,她就到梅巧家去了。說來,這些年來,凌香姐妹兄弟四人,只有她一個,和梅巧保持著聯絡。凌寒、凌霜、凌天,對梅巧,就當世界上沒她這個人。只有凌香,月月給梅巧寫信,寄一些錢,知道他們的生活是不寬裕的。有時,去省城出差或開會,就到她那裡去看一看:當然,從沒有過夜留宿過,因為有席方平在,畢竟是很不方便的。席方平一直讓凌香感到局促和為難,不知道拿這人怎麼辦。這一生,凌香只聽到父親提到過一次「席方平」這名字,那還是很多年前,除夕夜,全家人在一起吃團年飯,那一晚大先生喝了酒,喝醉了,他忽然用筷子指點著大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

「你們要記住,記好了,席——方——平,這個人,是咱們全家人的仇敵!」

那時,凌寒、凌霜、凌天,全都回過頭來,同仇敵愾地瞧著大姐,他們的眼睛在說,你聽聽,你聽聽,你居然認賊作父!他們都知道這些年來凌香和梅巧來往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凌香舍不下梅巧。這讓他們不愉快,覺得這人背叛了全家,背叛了父親。他們是將「梅巧」和「席方平」合二為一了。不過,凌香這個人,誰又能拿她怎麼樣?不是就連日本鬼子的炸彈也沒能把她「怎麼樣」嗎?凌香沒有生氣,只是很意外,這麼多年了呀!她以為那件事對父親來說,已經「過去」了,可原來並沒有——過去。

她很驚訝。

這一天,凌香從會議上出來去看梅巧,進了那日益擁擠混亂的四合院,一看,梅巧家廚房裡亮著一盞昏燈,就進去了。一推門,就看到梅巧正坐在灶台邊小板凳上,吃著一個——糠窩窩。聽到動靜,梅巧一仰臉,凌香嚇一跳,那張臉腫得,就像戴了一張橡皮面具!凌香呆了半晌,走上去,從梅巧手裡,奪過那黑乎乎團不成團的東西,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下一個星期天,凌香又來了,背了大包和小包,也不說話,大包里是糧食,都是高價糧:挂面、小米和玉茭面,小包里則是白糖、水果糖,還有雞蛋。她一樣一樣往外掏,綳著臉,像是和誰生氣。這些東西,救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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