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 二

沈老闆站在工廠院內,焦急地等待著卡車早點回來。

淞滬保衛戰打響的時候,那時戰場離城區還很遠,幾乎聽不到槍炮聲,國軍大部隊開赴戰場時,人氣很旺,聲勢也很浩大,拉著炮的卡車一輛接著一輛,頭上還有飛機掠過,軍人們更是一隊一列地,源源不斷在街上過了三天,後來保安團,警察都上了前線,這一仗,一打就是兩個多月。

起初的日子裡,就有許多工廠在大搬家,那是一些國家的工廠,有兵工廠,造幣廠,還有生產黃金的工廠,隨著戰事的吃緊,不少私人工廠也開始搬離了,他們花高價雇了卡車還有船,源源不斷地把工廠搬走。

沈老闆一直期望,這戰爭早點結束,最好的結果是國軍大勝,把日本人趕出上海地界,他的工廠就可安矣,一家老小也可安矣。沈老闆已經五十多歲了,五十多歲的人,已經不喜歡動蕩了,折騰不起了。

最近一些日子,槍炮聲在城裡已經清晰地聽到了,有錢有勢的人家都開始在搬家了,不僅搬走一家老小,還有自己在上海建立起來的企業。上海是做生意的寶地,有鐵路有碼頭,交通四通八達,外國各領事館林立,外灘在和平盛世時,更是國旗飄飄,一副萬國大會的場景。

沈老闆這個產業說不上大,也說不上小,是專門做服裝和旗袍的工廠,尤其是旗袍那是沈老闆的專利。沈老闆在上海已經三代人在經營這個服裝廠了,他這個服裝廠叫大龍服裝廠,在上海,提起大龍服裝廠,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大龍服裝廠生產出的衣服和旗袍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那是上等人的品牌,老闆,闊太太,甚至一些外國使節享受消費的品牌,也就是說,大龍服裝走的是高端品牌,從清朝到民國,一百多年的時間裡,大龍服裝見證了上海的興旺。

槍炮聲已經由遠及近了,上海許多有頭有臉,家大業大的各種豪紳們,舉家帶廠地遷徙了,到最後許多平頭百姓也開始逃離了。那些日子,上海的大街小巷竄動著逃離的人群,上海要陷落了。

沈老闆有父母,還有三個太太,大太太是原配,年紀和自己相仿,那是父母之命定的親,後來順理成章地結了婚,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已經到英國留學去了,一走幾年再也沒有回來,只是不時地有些家信,彙報學習和工作情況,沈老闆不時地差賬房先生去銀行匯款,供給這兩個公子在英國的花銷。

二姨太四十齣頭,以前是服裝廠專門設計旗袍的,自己也穿旗袍,一年四季都穿旗袍,旗袍是她的最愛,二姨太生了個千金,已經十八了,叫曉婉,曉婉念了女子國立高中,也準備去英國留學的,後來因戰事暫時放棄了去英國的計畫。

三姨太三十齣頭,也為沈老闆哺育一子,叫小龍,小龍五六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五六歲的孩子,正是天真可愛的時候。

一直跟隨沈老闆的,除了沈老闆父母,三任太太外,還有就是幾個老媽子,管賬的吳先生,跑腿打雜的小李子。賬房吳先生五十多歲,和沈老闆年齡相仿,兩人是同學,發小,沈老闆接管工廠後,吳先生便也跟著進了工廠。小李子是跑腿的,跑腿的人需要年輕麻利,於是小李子才二十歲出頭,很精明很懂事的一個孩子。

淞滬戰役打響的時候,沈老闆就動過搬家的念頭,把自己的想法和父親說了,沈老先生是這個服裝廠第二代傳人,也是守業的人,創業容易,守業難,大龍服裝的品牌就是經過沈老先生這代人創建起來的,他把服裝廠看得比自己的老命還金貴。沈老先生當然不想走,他的話是:大龍服裝離開上海,還算個什麼?

大龍服裝是貴人的服裝,只有上海人認,也只有上海的紳士、太太穿大龍服裝才相得益彰,離開上海,大龍服裝連條蛇都不是。沈老先生堅定地要和服裝廠共存亡。

有了父親的建議,沈老闆只能等待著,期待這場戰役國軍能夠勝利,保住大上海,自然也就保住了大龍服裝廠。

期待永遠是期待,可結果是幾十萬國軍戰敗了,烏泱烏泱地往下撤,城裡的人又烏泱烏泱地往外地跑,有的去了南京,有的去了蘇州和蘇北。

眼見著戰火都燒到城內了,在沈老闆的再三勸慰下,沈老先生只能仰天長嘆:小日本要滅我大龍啊!

沈老先生這一聲感嘆,等於默認了沈老闆的提議,於是在三天前,沈老闆雇來幾輛卡車,當然是花高價雇來的,比平時翻了近十倍的價錢,幾輛卡車拉著大龍的服裝,還有一些生產服裝的機器和衣服、旗袍的模板,興師動眾地開向了蘇北。

蘇北是沈老闆的家鄉,一百多年前,他們闖上海就是從蘇北來的。他們人雖到了上海,但仍和蘇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遠房親戚平時也時有走動,沈家的血脈連著蘇北。大難臨頭了,他們又想起了故鄉,於是故鄉成了避難場。

沈老闆第一批運走的都是一些家當,沈老闆已經交代好了,等車到了蘇北,回來就接他們一家老小。依據車程,下午某個時分車就該回來了。

沈老闆站在服裝廠院子里,身後是沈家的家業,一幢樓是生產服裝的車間,現在車間一片狼藉,散亂著布匹和大小不一的模板,另一幢小樓是他們一家生活起居的地方,已經亂了,衣櫃的大門開著,金銀細軟都裝在了太太們各自的包里。一家老小聚集在一樓的廳堂里,大包小裹的值錢家當就放在他們身邊,隨時要走的樣子。

東西已經收拾幾天了,沒什麼可收拾的了,一大早,他們一家老小就等在廳堂里,等著去蘇北的卡車回來,一車拉走他們,讓他們遠離這戰亂的上海。

兩天前他們就能聽到遠處的炮聲了,越來越近的炮聲震得房屋一抖一抖的,一家老小的心也隨之戰慄著。從昨天開始,不僅能聽到炮聲,還能聽到槍聲,槍聲不是一個一個的,是一團,像放鞭炮一樣,有時又像一陣風,他們知道,上海終於守不住了。於是眾人就開始焦急,他們焦急地等待著離開這個戰亂之地。

唯一不焦急離開的就是曉婉,她住在自己的閨房裡,沒有收拾東西,甚至都沒有做好離開的準備。她不想離開這裡,是因為還沒有完成她的約定。

她的約定是和肖立下的,國立高中畢業了,她和肖約定要一起去英國留學,他們的決定得到了沈老闆一家人的支持,這是沒有異議的,三個月前在英國領事館都辦好了護照,船票兩個月前就定下了。兩天後就是她和肖登船去英國的日子。船票就放在她的手袋裡,已經兩個多月了,不僅有她的船票,還有肖的,兩人說好,她要在家裡等肖,然後兩人去大不列顛。曉婉似乎聽見了碼頭上客船的鳴笛聲,一想起客船的笛聲,曉婉就興奮不已。

曉婉不是因為大不列顛有多麼好而興奮,是因為能和肖在一起她就抑制不住地高興,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是戰慄活躍的。肖比她大一歲,是一個長發男孩,臉很白,戴著眼鏡,曉婉喜歡這個男孩已經有兩三年了,那時只是喜歡而已。國立高中畢業時,兩人才各自說出愛慕對方的想法,可以說兩人一拍即合。兩人戀愛了,同窗的生活已經鋪墊過了,初戀就是暗戀,打開心門,便是熱戀了,情感的閘門一打開,感情這個東西就烏泱烏泱地噴薄而出了。

兩人沒有咬牙切齒地發誓生死在一起,他們只有一個約定,共同登上赴英國的客船,去追求他們的愛情和前途。英國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曉婉在兩個哥哥的來信中,似乎對英國已經很熟悉了,但想像的英國還是陌生的。

別人都要走了,她不想走,因為和肖的約定,船票還在她的手袋裡,肖還沒有來找她,她不能走,為了自己的愛情和約定。

沈老闆站在院子里,看了眼表,估摸著去蘇北的卡車快到了,他似乎已經隱約聽到卡車由遠而近的轟鳴聲了。

他朝廳堂走去,父母坐在沙發上,父母在上海生活了差不多一輩子了,父母兩人都很上海的樣子,精緻而不油膩,衣衫永遠是整潔著的,頭髮不亂,打了髮膠,很講究地闊綽著。

大太太和二姨太長年如一日地穿著旗袍,外襟配著披肩,只有三姨太喜歡西化,穿裙子西服,牽著小龍的手,小龍並沒有意識到事態的緊迫性和嚴重性,他牽著母親的手望著大人們齊聚在這裡,他顯得很興奮,一家人齊聚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多。小龍就人來瘋似的表演起來,他的表演是背唐詩,這是爺爺教他的唐詩: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就在這時,沈老闆進門了,隨著開門聲,又有幾聲槍聲傳進門來,一家人就焦急地看著他。

大太太上前道:車來了嗎?

沈老闆又看了眼腕上的表,低下聲音說:還沒有,不過快了,頂多一個鐘頭。

二姨太就沖沈老闆說:快看看你的寶貝閨女去吧,她說什麼也不走。

沈老闆又低說了一句:我去看看。

說完他提起長衫向二樓而去,沈老闆雖然做西裝做旗袍,他卻愛穿長衫,他十幾歲站過門市,那時就穿長衫,到現在了,他一直穿著長衫,覺得只有長衫才適合自己,他提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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