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過兵的二叔 十三

二叔一直沒有收到父親的回信,許是父親忙於打仗,回二叔的信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或者父親根本就沒有收到二叔的信。

在漫長的等待中,抗美援朝結束了。

二叔在報紙上和廣播里得到了抗美援朝結束的消息。二叔漸漸熄滅的希望,又重新被點燃了。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解放台灣的戰鬥仍然沒有打響。

二叔坐不住了,他要找父親問一問,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去解放台灣。

部隊不斷地有喜報送到父親的家鄉。此時的二叔作為父親的家人已經被各級認可了,「軍屬光榮」的牌子就掛在二叔的老屋前。二叔已經是父親的軍屬了,享受著軍屬應有的待遇。

二叔在父親的喜報中得知,父親立功了,父親榮升為師長了。二叔終於耐不住等待的煎熬,他要找父親打探解放台灣的消息。

二叔以一個軍屬的身份上路了。父親是老屯走出來的,人們都知道父親當了師長的消息。二叔要去看父親,老屯的鄉親拿出家裡最好的東西,讓二叔給父親捎去,還有人捎話,讓父親抽空再回老屯看看,老屯的人都惦記著當了師長的父親。

二叔沒費多大週摺就見到了父親。

當了師長的父親比以前老成了許多。他讓警衛員把二叔帶到了自己的家裡。

二叔見到了他的嫂子淑琴。淑琴還像當年那麼漂亮,不同的是,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父親和淑琴已經勤奮地生了兩個孩子,老大四歲,老二才一歲多。

二叔一看見父親的孩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兒子。他把老大石權抱在懷裡,哽著聲音說:二叔來看你了。

話還沒有說完,二叔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淑琴現在是師醫院的副院長,整日里早出晚歸,帶孩子的活就交給保姆了。在二叔來後的日子裡,二叔就成了帶孩子的兼職保姆。

白天沒事,二叔就帶著石權在師部的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二叔彎著腰,牽著石權的手,他沒說幾句話,就把話題繞到了自己的兒子身上。他對石權說:侄兒啊,你還有個哥哥,叫石林,今年也該七歲了。

石權就歪著頭:那我哥在哪兒啊?

二叔就說:在台灣。

石權又問:叔,那你咋不帶哥來玩兒?

二叔沉默了,抬起頭望天,沖著他大致所認為的台灣的方向。

石權又問:台灣遠嗎?

二叔飄飄忽忽地說:遠,遠得很哩,在海的那一邊。

石權不依不饒地問:叔,你把石林哥接來吧,讓他和我一起玩兒。

二叔一把抱起了石權,一邊哭,一邊說:台灣還沒解放哩。

台灣解放不解放,石權是不懂的,但他知道台灣很遠,那裡住著哥哥石林。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從那以後,石權碰到院子里同樣大小的孩子就驕傲地說:我有個哥哥叫石林,他在台灣。台灣在大海的那一邊……

父親一回到家,二叔就像看到了救星,目光里充滿了希望。

飯桌上,二叔和父親喝酒。剛開始兩個人都是沉默著,喝了幾杯酒之後,二叔就又舊話重提。

二叔說:哥,部隊咋還不去解放台灣呢?

對於這個問題,這段時間裡父親已經無數次地回答二叔了。

父親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毛主席和黨中央會考慮的,只要主席一聲令下,部隊說走就走。

父親還說:弟呀,你放心吧,全國都解放了,抗美援朝也勝利了,一個小小的台灣還能跑了它不成?你放心,只要毛主席下令,解放個台灣就是抽支煙的工夫。

二叔在父親家裡住的日子裡,一直沒有等到毛主席解放台灣那一聲命令。

二叔看著其樂融融的父親一家,觸景生情的二叔就會把頭蒙在被子里,淚流到天明。

後來,二叔就告別父親一家,準備回家了。

二叔離開父親家時,他抱住了石權。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石權和二叔已經感情很深了。

石權說:叔,你快點帶石林哥哥來陪我玩。

二叔把石權抱在懷裡,在他的小臉上親了親,彷彿是在親著石林。在重慶和石林分別時,石林似乎也就這麼大。那肝腸寸斷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二叔的眼前。

二叔的心一陣劇痛,疼得他眼淚嘩嘩地流。他沖父親揮了揮手,又沖淑琴揮了手。最後,他又一次把石權抱在懷裡:侄兒啊,二叔真捨不得你。過些日子,二叔還會來看你。

石權不知深淺地說:別忘了帶哥哥來。

二叔已經不敢回頭了,他背過身,流著淚,走了。

回到老屯的二叔,天天在等待著毛主席解放台灣的命令。可他一直沒有等到,卻等來了那場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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