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的故事 2

外祖母講過這其中的奧秘,她說:那些小動物們固執地認為,只有找到了一戶人家的「阿雅」才有最好的報應,它到來世的時候也才有可能轉生為人。所以只要有機會為一戶人家服務,那些小獸大都樂於去做,而且在林子里,在它們那一夥里,從此就成為極受尊敬的一種動物。它們一個個既遭受嫉妒又領受羨慕,到哪裡大伙兒都尾隨著,用欽敬的目光望著它;它伏在地上解溲的時候,大伙兒也要站在一邊觀看;它爬過的樹,大家都要試著爬一爬;它去過的地方,大家也都要去打個滾兒才舒服。

外祖母說,那時候所有的大戶人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千萬不要去問他們。因為知道底細的人很少,人們都普遍認為他們是靠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雙手才掙來了萬貫家財的。實際上啊,那是因為他們在暗地裡交往了一個神通廣大的野物,這才能讓他們不至於坐吃山空,一輩又一輩富得流油。外祖母說:交往任何野物都不如交往一隻「阿雅」,它有多麼聰靈、多麼忠誠啊。有一個大戶人家就交往了一隻「阿雅」,當這家的老祖宗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就特意到「阿雅」的洞穴邊上禱告了半天。他說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他的後一代也是善良的人;為了不讓家道衰落,他求「阿雅」千萬幫襯著他的兒孫們,他們一代一代都忘不了它的恩情。就這樣,老祖宗含著眼淚告別了小獸,不久就死去了。誰都知道「阿雅」是個重信義的生靈,老祖宗將死的那一刻,人們都眼看著一個飄飄的少女樣的影兒來到床前,它把芬芳的小嘴湊過來吻遍了老人。它吻過他的額頭,又捧起他那雙枯黃的手貼在臉上。人們睜大眼睛,卻是一片迷離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聽到咂咂的親嘴聲。老人就在這快活的安慰中告別了人世。就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全家人都聽到一陣哀哀的慟哭。這哭聲在床邊旋轉著,升上屋樑,很久才飄向窗子,然後消逝在遠處。大家都知道這是誰在哭。

老祖宗走了,這個大戶人家的另一個時代開始了。他的兒孫們,就像他們的老祖宗做過的那樣,每天晚上在窗檯放一個瓷碗,裡面盛了半碗清水。他們都習慣了,也都知道,在半夜時分,將有一個小獸從很遠很遠噙來一顆金粒,將其吐在碗里。那時候所有人都要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只安靜地睡自己的覺,不準起來偷看,更不準打擾……

「阿雅」具有一種超凡的本領,它能夠一口氣跑到南山,在大山裡找到常人辨認不出的金粒,然後再在天亮之前趕回來,把它吐到那個水碗里。黎明時分,這戶人家年齡最大的人要早早起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察看碗里的清水。如果有一顆金亮的小顆粒,他就高興得手舞足蹈。當然有時候「阿雅」奔波一夜,最後還是找不到那顆金粒,可它的肚子已經餓極了,就不得不去搜尋一點兒東西吃,這樣才能支撐著疲憊的身子奔回來。

它在這條路上不知奔波了多少年,這些年裡所能尋覓的範圍越來越大,路也越跑越遠。一開始只在周圍的河汊里,後來就要向南,奔向那一座座高山了。它已經為這戶人家采了一輩子金粒,所有的山溪溝坎差不多都尋遍了,如今不得不跑向更遠更遠的地方。但是在天亮時分如果還跑不回來,那也只得放棄這一次收穫了。因為這是它的規矩:必須在太陽公公露出地面的那一刻,把一切事情全都做好。它有時沿著河畔往大海的方向跑——那裡沒有黃色的金粒;可是它驚喜地發現,那裡有被河水沖刷出的白色金粒。在它眼裡白金粒比黃金粒更為寶貴。於是它就噙著回來了。

可惜這戶人家的後代只認識黃金。他們認為如今落進水中的只是一些銀白的沙石罷了。第一天早上,當那個人洗了手臉到窗前去端水碗時,發現了這顆白金就大失所望,一氣之下把它潑到了地上。這一次,他有點隱隱的懼怕,預感到有什麼不祥的事情要發生。接連兩天晚上,水碗里都只是一顆白金粒,他同樣憤憤地把它潑掉了。

最後這戶人家終於罵起來。他們認為「阿雅」變心了,或許是被另一戶人家收買了去,這會兒在存心嘲笑他們、糟蹋他們。開始的時候,主人在「阿雅」的洞穴那兒禱告,再到後來就是威嚇。他說:「我們供養了你一輩子,想不到你這麼壞,這麼沒有廉恥,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廢了你的洞穴。你回到林子里、回到你那個半路做下手腳的新主子那裡去吧。」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聽到洞穴里傳來了一陣泣哭。可他無動於衷,跺著腳,連連吐著說:「呸,呸,有臉哭哩。」

第二天早晨,他到窗外去端那個水碗,發現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了。

隔了一天,他再去看水碗,發現清水裡又一次有了那個銀白閃亮的東西。他罵著,狠狠地把它潑到地上。這一天,這戶人家的主人把全家老少都叫到一個角落裡,互相使個眼色,然後提著鐵鍬,拿著木棒,悄悄地向屋子西面的草垛子圍過去。那個草垛子是他們先人特意為小獸搭起來的,為了讓它便於做窩挖穴。可是這會兒他們恨不能把那個草垛子點上,讓烈火把那個負心的東西烤焦,只是因為怕它燃著大宅才沒有那樣做。他們想把它從洞穴里捉住——根據大戶人家自己的原則,如果那個野物一旦變了心,就必須想辦法把它剷除,不然的話會留下後患:它會把全部技能和心智都用到另一戶人家,讓他人暴富;或者它在一怒之下把這戶人家所有的寶貴東西一點一點搬空。野物都有過人之處,說不定它還會使他們處處都不順心,讓媳婦生出一個怪胎,讓孫子得個怪病,諸如此類。他們懷著既恐懼又仇恨的心情把那個草垛子包圍起來。有人拿出一面小網,迅速地蒙住了洞口,接著就是用煙熏,用棍子捅。奇怪的是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後來他們乾脆用杴挖起來。洞穴全部挖開了,那是一個長長的曲折的洞穴,最裡面是圓圓的一個大窩,鋪了細細的茸草。

「阿雅」跑了,這個狡猾的東西早就聽到了風聲,它跑了。

接著一連幾個夜晚,他們都聽到一個小姑娘在四周的林子里哭泣。他們聽到了,心裡什麼都明白,恨恨地說:哭去吧,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沒有人可憐你。

「阿雅」一夜一夜不能安睡,它哭啊哭啊,整個林子都籠罩在它的哭聲里。這戶人家只是恨著它,他們怎麼能知道,當它失去了自己的主人時,雙重的災難就降臨到它的身上了。一是它有巨大的委屈不能吐露,因為它沒有一種語言可以和人溝通,簡直是悲慟欲絕,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毛髮全部揪光。它有時一口氣爬上一棵很高的大樹,又猛地跳下來,想用這個辦法來消解心頭的憤懣。更大的不幸是,四周的夥伴們都開始嘲弄它,往它身上吐口水,說:再也不用神氣了,小賤皮東西。它們罵它,往它身上扔土塊,有一次,還把一個死去的小老鼠扔到了它的鼻樑上。它忍受著一切,無心反抗,只長久地坐在那裡望著西方落日。每到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它身上都有一陣衝動,因為往常它都是在這個時辰奔向南山,奔向河口,去那裡搜尋一天的喜悅,再把收穫小心愉快地投放到那個潔凈的水碗里。可這會兒它不能去了。它千辛萬苦尋來、含在口中的白色金粒吐給誰呢?它不願背叛這個人家,永遠也不。它想起了與這戶人家久遠的友誼,想起了他們相處的歡愉和幸福,想起它對老祖宗曾經發過的誓言:永遠也不背叛他們。可是從今以後它再做些什麼呢?最悲傷的莫過於這個時刻了。往日勞碌中它過得多麼快活,簡直什麼都可以忘掉;它享受了整個林子的尊敬,它的愉快和甜蜜連星星也會嫉妒……它痛苦,猶豫,最後發現只有從事往日的勞動才能免除一切不幸和懊惱。於是它重新奔向了高山大河,重新噙起了白金。

剛開始它還想找到那種令主人痴迷的黃色金粒,可它尋了一生,早已把遍地黃金尋個乾淨,真的再也找不到一粒了。它只得小心翼翼地噙著那顆白金粒,踏上了熟悉的歸路。它又要邁進那戶人家的門檻了,可是剛剛走近,就發現留給它的那個通路已經罩上了一張險惡的網。它身上像被烙鐵烙了一樣劇烈一抖,趕緊退回來。多麼冒失啊,如果一不小心闖進去,就會被網上的暗扣給死死縛住。怎麼辦呢?它躥上院牆,又小心地滑溜下來,然後躍上窗戶——那個水碗還在。這一回它聰明了幾分,先仔細觀察:它發現水碗的下面、離水碗不遠處,隱下了什麼可疑的東西。那個東西它從來也沒有看到過。它借著月光打量了許久,後來終於看懂了,那是一個彈力十足的鐵夾子。也就是說,當它走近那個水碗的時候,鐵夾子就要打下來,它就會被活活夾住。多麼可怕啊,「阿雅」在窗檯四周急急奔走,許久才戰勝心中的恐懼。它有好幾次想小心地繞開這些危險,把白色金粒吐到碗中的清水裡,但還是忍住了。最後它只好噙著它的收穫重新跑回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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