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和國慶挨得近,雙節在即,工作量大。溫以寧上周被高明朗名正言順地降了職,但事情還得她來做。整個小組氣氛低迷,人人自危。
再後來,文雅那邊接了個外企在中國的長期廣告推廣項目,並在討論會上提了個要求,說是要增加人手。
高明朗非常慷慨,「這個時候就不對外新招了,內部調整一下,溫以寧那邊有沒有問題?」
「我手上跟進的工作也很多,如果再抽調,可能會耽誤進度。」
「能克服的就克服,能延後的先延後,你和文雅自行協調。」高明朗說得冠冕堂皇,但明耳人都聽得出,溫以寧已經沒了發言權。
當天下午,她組裡的三個員工就來請辭。站在辦公室外面,你看我,我看你,扭捏踟躕,不敢進去。僵持了幾分鐘,門忽然打開了,溫以寧看著他們。
推搡了半天,中間那個才硬著頭皮說:「溫姐,文組長那邊的後制組缺個技術員,她要求我……」
「是她要求,還是你自己想走?」溫以寧目光淡淡,始終沒挪眼,「如果你不想走,我去跟高總交涉。」
那人把心虛的話咽下去,不再吭聲。
溫以寧點點頭,看向另外兩個:「你們呢?」
沒聲兒,低著頭。
「好,把調令拿來,我簽字。」溫以寧批准後交還回去,明顯見著他們鬆了神情。
「溫姐,這也是上面的命令,我們不太好拒絕。」技術員小林說得唯唯諾諾,為求心安似的提聲:「以後你有需要,我二話不說幫你。」
「出去吧。」溫以寧打斷,「幫我遞個話,還有想走的,現在來找我簽字。」
下午陸續又來了四個,卻始終不見符卿卿。溫以寧直接找到她,「我要出去一趟,把字先簽了。」
符卿卿條件反射似的站起,碰倒了水杯筆筒,稀里嘩啦好大聲響。她慌亂且愧疚,憋了一天的話說得磕磕巴巴:「我不走的。」
溫以寧:「簽字。」
「我不走。」
符卿卿的聲音提高了,周圍人看過來。她自覺窘迫,眼珠往左往右,再回到溫以寧身上時,生生給憋紅了。
靜了兩秒,就聽溫以寧說:「你走不走已經由不得你,現在,是我,不要你了。」
到第二天,就剩一個打雜的臨時工還留著。高明朗也不再丟活下來,溫以寧成了閑人一枚,可公司的大小會議都讓她參加,乾巴巴地坐在那兒渾身尷尬。這就是高明朗的卑鄙之處,往人難堪的時候捅刀子,痛,卻偏不讓你出聲兒。
「聽說了么,溫以寧的工作歸納給文組長了,成她領導啦。我剛才還看見以寧抱著一大摞文件去複印呢。」
「不會吧,這什麼世道啊!論工作能力,文雅還不如以寧呢。」
「那還不是高總一句話的事兒。」
「說起來,她們那組也是應酬最少的。」
「這個我知道,因為她自己不喜歡飯局。」
「可這幾天,文雅天天讓溫以寧去應酬陪客戶,還是巨難搞定的那種。」
短暫安靜,其中一人感嘆說:「其實她這幾年吃了很多苦,一外地女孩兒,在上海立足不容易的。哎,她應該順著點高總。」
「順了他的風流嗎?」大家掩嘴偷笑。
一個月來,同事們沒少抱不平,但誰也不敢明裡表態。憐憫也好、公道也罷,別人的故事終究只是夠人消遣的談資而已。感同身受這個詞,在叢林法則的社會職場里,變得幾近不可能。
周五晚上在中山東路有飯局,陪的客戶是東星電視台新聞中心主任,新官上任精神得意,酒過三巡之後就有點人來瘋。義千傳媒明年的廣告投放還得仰仗這位主任,高明朗和文雅當然是順著哄著,這禮拜文雅讓溫以寧赴了四個局,是個正常人都得崩潰。今天喝的又是茅台,高明朗存了心沒打算讓她舒坦,溫以寧胃裡火在燒,借口去洗手間才能出來透會氣。
江連雪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問她兩周沒回去了,什麼時候回家。
溫以寧掐著太陽穴,在窗邊吹風醒神,「再看吧,最近忙。」
聽出了女兒聲音不太對勁,江連雪問:「工作順利嗎?」
「嗯。」
太久沒和女兒說上話,江連雪不免多念叨幾句:「當初留在翻譯院不是很好嗎,輕輕鬆鬆,體體面面,哪裡用得著現在這樣辛苦!」
溫以寧提聲打斷:「您能不能不提這事。」
江連雪來了氣:「我提都不能提了?」
「不辛苦,挺樂意的。」
「樂意什麼,你就是犟,是一根筋,是不聽勸,事都過了多久了,你是不是還沒放下?……我看你就沒放下過。」
溫以寧安靜下來,斜開的窗戶縫鑽進夜風,臉色一吹就白。母女倆有七八秒沒說話,等江連雪想再開口時,電話掛斷了。溫以寧轉過身,手機還舉在耳畔,抬頭就瞧見了柯禮。
柯禮其實已經留意她有一會了,對上視線也挺自然,客氣道:「以寧,好久不見。」
四年?還是五年?再久遠,也沒法兒裝不認識。溫以寧點點頭,「柯秘書,您好。」
這聲工工整整的稱呼,聽得柯禮面帶微笑。那時候她念大三還是大四,濃妝淡抹總相宜的一姑娘,眉目鮮亮得像是園裡的春景。唐其琛一向情緒不形於色,對誰都親疏有別,但常把溫以寧帶在身邊,幾次私人飯局也不避諱。
柯禮看得出來,雖未明說,但老闆對這姑娘是不一樣的。
以寧那時最愛跟他開的玩笑,「柯禮!你辭職算了吧。」
柯禮也笑,「唐總不會放我走。」
以寧說:「你辭了,我去他那兒應聘呀。」
柯禮明知故問:「他秘書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白天黑夜的那種,做得到么?」
話裡帶笑,一眼望穿她心思,溫以寧咳了兩聲就跑了,嘀咕說:「臭管家呢。」
時過境遷,事過情變,眉目依稀,卻早沒了那時的和氣。
柯禮看著她,挺直接的一句話:「生疏了。」然後指了指左邊客氣道:「有空來坐坐。
回到包間,傅西平嚷:「正好正好,來替我兩把,下首歌是我的,我得唱。」
柯禮擰了擰手腕,走過來,「行。」
對面的安藍側過頭,瞧了眼屏幕,「又是這首歌啊,西平你是不會唱別的吧。」
唐其琛打出定乾坤的最後一張牌,頭未抬,收了這把庄,瞄了眼數額,才微微靠後,姿態鬆了松。
安藍坐在沙發扶手邊,挨著他很近,伏腰幫他數了數,「不錯,西平的都贏過來了。」
柯禮說:「他十有九輸,不見怪。」
唐其琛這才問他:「剛去哪兒了,這麼久。」
「碰見一個熟人。」柯禮拆了副新牌,說:「您也認識。」
安藍隨口:「齊總嗎?我來時碰見他了,還是他幫忙讓我坐的專用電梯。」
「不是。」柯禮洗好牌,切成兩沓擱在桌中央,「是溫小姐。」
他說得平靜自然,抬起頭,撞上唐其琛也剛好抬起的眼睛,這雙眼睛明明沒什麼情緒,但凝神注視的時候,讓人莫名犯怵。
「哪個溫小姐?」安藍綻著笑問。
柯禮沒回答,沒敢答,剛才那一眼教他怯了膽量。安藍笑起來時牙白如貝:「姓溫啊,挺特別的姓,誒,其琛,你以前是不是有個高中同學也姓溫?」
安藍的美自成一派氣質,本就背景顯赫,又在娛樂圈磨了多年,毫無疑問的人上人。她情商高,拐著彎地問話,又不表現得太昭然。
就在柯禮認為她的問題要不到答案時,唐其琛竟主動答:「一個有過工作聯繫的人。」
「業務員啊?」
「嗯。」唐其琛轉了話題,問她:「你最近碰到事了?」
安藍也不隱瞞,略起煩心,「是的嘍,明年年初戛納影展的開幕參展影片,總局報上去的名額。女主角遲遲沒定,競爭得厲害。」
唐其琛沒再說話,只吩咐柯禮切牌。
傅西平唱完歌又過來了,瞧了眼籌碼,按住柯禮直呼呼:「你打你打,你手氣比我好多了。」
一桌人都是嘴皮子熱鬧的,氣氛很是輕鬆。唐其琛偶爾彎起嘴角,面色也是淡然沉靜的。又過一會,他看了看時間,對安藍說:「不早了,讓鄒琳來接你。」
安藍說:「還早呢,我再玩會兒。」
柯禮順著老闆的話,笑著說:「再晚點,人就多了,出門容易被粉絲認出來。」
安藍堅持:「我想再玩一會兒。」
唐其琛側過頭,看著她。
安藍眼神放軟,聲音放軟,「就一會兒好不好?」
幾秒對視,唐其琛視線重回牌桌,挑了個連順打出去。
「好。」
溫以寧那邊的飯局還在繼續,以前也不是沒和媒體圈的領導吃過飯,這種體制內的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