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也每次回過神,就發現自己停下了手,眼神渙散的雙眼只是茫然地盯著屏幕。明天必須呈交的工作遲遲無法完成,一看手錶,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智也站了起來,他打算去自動販賣機買咖啡,但才走了兩、三步,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響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了手機,發現屏幕上顯示了一個陌生的號碼,但他還是接了起來。「喂?」
「請問是高垣智也先生嗎?」電話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之前好像聽過這個聲音。
「我就是。」
「不好意思,在你忙碌時打擾,我是以前曾經拜訪過你的內海,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內海。」
「啊!」智也忍不住叫了一聲,但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對方繼續說了下去。
「我有事情想要請教你,不知道你時間方便嗎?」
「沒問題,呃,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最好是現在,其實我已經在貴公司大樓的樓下了。」
「呃……」智也把手機放在耳邊,從旁邊的窗戶看著樓下,但辦公室在五樓,無法看到刑警內海的身影。
「請問方便嗎?」
「呃,好,沒問題,那我等妳。」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好,一會兒見……」
掛上電話後,智也剋制著內心的慌亂思考起來。上次見到那名女刑警至今已經半年,因為當時曾經給她名片,所以她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但她之後就沒找過自己,為什麼現在又找上門?
不用說,當然是因為蓮沼死了,警方懷疑智也和這件事有關。
必須嚴陣以待。他用力深呼吸。
智也等在櫃檯前,內海從電梯廳走了過來。和上次一樣,她把一頭長髮綁在腦後,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長褲套裝,大步走來的颯爽英姿看起來很能幹。
她來到智也面前後鞠了一躬說:「很抱歉,突然上門打擾。」
「不……去之前的那個會客室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他們在狹小的會客室面對面坐下後,女刑警雙手放在腿上,坐直了身體。
「非常感謝你上次願意協助偵查。」
「我說的那些事有幫助嗎?」
「有很大的參考作用,我們也因此逮捕了兇手,」內海停頓了一下,注視著智也說:「但是,我相信你應該也知道了,最後並沒有起訴兇手,檢察官作出了處分保留的決定,所以釋放了嫌犯。」從她強烈的視線中,可以感受到絕不會錯過智也任何反應的決心。
智也沒有吭氣,她又追問:「你應該知道這件事吧?」
「對,我聽說了。」
「聽誰說的?」
「佐織……並木佐織的家人,正確地說,是她的妹妹夏美。」智也在回答的同時,很納悶刑警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你聽說之後,有沒有什麼想法?」
「什麼想法……當然覺得太奇怪了。因為不是有很多證據嗎?結果竟然還釋放他,不是很奇怪嗎?」
「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情,所以你覺得該怎麼辦?」
「啊?」智也聽了內海的問題感到困惑,「怎麼辦……是指?」
「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什麼是處分保留嗎?」
「喔,不,老實說並不是很了解,但應該是不會受到懲罰的意思吧?」
「並沒有確定,而是保留的狀態,所以很有可能不起訴。如果是不起訴,就不會受到懲罰,即使這樣,你也覺得沒關係嗎?」
「不。這……」智也用力搖頭,「怎麼可能沒關係?當然無法原諒,所以很希望警察和檢察官繼續努力查明真相。」
雖然智也覺得自己用熱切的口吻說了這番話,但內海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看著智也的視線很冷漠。
「如果,」她開了口,「如果確定嫌犯不會受到懲罰——如果最後不起訴,你會怎麼做?」
「不起訴……嗎?」智也意識到自己的眼神飄忽,「我努力不去想這種事,也祈禱這種情況不會發生。」
說完之後,他又補充說:「發自內心地祈禱」,但女刑警並沒有點頭。智也覺得她好像對自己的回答感到不滿,不由得不安起來。
「那我直接請教,如果不起訴的話,你有沒有考慮過向檢察審查會申訴?」
「檢察……嗯?」
「檢察審查會。當刑事被告不起訴時,審查檢方的判斷是否正確的地方,只有告訴人、告發人或是被害人的遺族才能申訴,但你和並木佐織小姐的家人很熟,所以我想你可能會向他們提議,或是一起討論這件事,所以才會請教你這個問題,但顯然並沒有考慮過這件事。」
智也聽了內海口若懸河地說明的內容,忍不住感到混亂。
「對,我沒想過,不好意思,我對法律很外行……」
「你剛才說!會祈禱不會發生不起訴的情況,也就是說,你認為一旦不起訴,就無計可施,無法靠法律解決問題,是嗎?」
「嗯,是啊……對,我是這麼想,雖然只是模糊的想法。」
內海輕輕點頭,開始在記事本上寫什麼。雖然智也很在意她在寫什麼,但即使要求看一下,她應該也會拒絕。
「呃,那個檢察審……」
內海抬起頸,「檢察審查會?」
「對,向檢察審查會申訴……嗎?如果申訴,結巢會怎麼樣?」
「正如我剛才所說,審查會將會審議不起訴的判斷是否正確。如果得出這樣的判斷不當,檢察官就會重新檢討案子。如果檢察官再度作出不起訴的判斷,可以視實際情況,可能會再度舉行檢察審查會,所以整個過程可能會很冗長。」
「但也可能會翻轉嗎?最後得出還是必須起訴的結論。」
「很少有這種情況,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在殺人命案中,如果不起訴嫌犯,對死者家屬來說,向檢察審查會申訴是最後的抵抗。」
「原來是這樣啊。」
智也忍不住想,不知道並木家的人是否知道這件事,但之前從來沒有聽夏美提起。
「我換一個問題,」內海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關於曾經以殺害並木佐織的嫌疑遭到逮捕的嫌犯,如果你了解他的近況,可不可以請你如實告訴我?儘可能詳細一點。」
「關於蓮沼嗎?」
「對,沒錯。」女刑警稍微放鬆嘴角,點了點頭。
智也努力回想,發現她始終沒有提過蓮沼這個名字,可能故意不主動提起。
「我所知道的事,就是夏美告訴我,或是在『並木屋』聽到的一些情況。」
「沒關係,請你告訴我。」內海再度準備好記事本和筆。
智也把自己所知道的事——蓮沼去了『並木屋』,聽說住在菊野的某個倉庫辦公室,以及聽說昨天死了——都告訴了內海,也同時說明了消息來源。
內海停下了做筆記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
「你知道嫌犯蓮沼在來菊野之前住在哪裡嗎?」
「不,我不知道。」
「有沒有曾經想去調查?」
「沒有,我為什麼要去調查這種事?」
「你在得知必須受到懲罰的人獲釋,有沒有想看看他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智也眨了眨眼睛,左右搖著頭說:「我沒想過。」
內海輕輕點了一下頭,雖然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但視線仍然很銳利。
「你得知蓮沼死了的消息後有什麼感想?」
「當然很驚訝,」智也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覺得他是意外身亡嗎?還是生病死亡?」
必須小心回答這個問題。智也告訴自己,然後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因為沒聽說他生病,所以並不覺得他是生病死亡,但也不覺得是意外身亡。只是隱約覺得……要怎麼說,隱約覺得他可能捲入了什麼糾紛,沒錯,覺得他可能捲入了糾紛,那種人應該會遇到這種事吧。」
「那種人?」
「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傢伙。」
「目前並沒有確定是遭到殺害。」
「我相信他就是殺了佐織的兇手。」
智也有點生氣地瞪著內海,但內海一臉不痛不癢的表情。
「你說的糾紛,是指被人殺害的意思嗎?」
「並沒有想得這麼具體,只是覺得和人吵架,或是某種閃失……」
「你認為有可能被人殺害嗎?」女刑警的雙眼似乎一亮。
「這……」智也舔了舔嘴唇,千萬不能失言。
「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他即使被殺也不奇怪,因為我猜想應該有很多人恨他,比方說——」他充分思考之後,繼續說了下去,「如果得知並木家的某個人殺了他,雖然我會很驚訝,但可能並不會覺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