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年輕時沒有愛過一個姑娘。她集世間美妙於一身,又讓人銘心刻骨一輩子。
這是趙明川心裡最深刻的一道疤,數年過去,好了表皮,裡邊仍是斷骨挑筋。他身邊的友人、下屬、親眷,都是緘默無言,不敢提一個字。
只有初寧敢。
那股不怕死的韌勁,跟他身上一樣難馴的野性。強強硬碰,讓趙明川十分惱火。
初寧被他掐得差點斷氣,卻仍一聲不吭,咬著嘴皮承受住,目光半分不避。
「你他媽就在找死。」字字帶刀,趙明川把她按在牆壁上。初寧臉都白了,大口大口地喘氣。
屋裡的阿姨最先趕來,不知所措地勸架:「川兒哥,快鬆手,小寧要憋死了。」
陳月下樓的腳步聲匆忙又驚慌,「明川,明川,使不得啊。」她擔心女兒,但又不敢忤逆這位大公子,手伸在半空,想去拉他手臂,但又不敢碰。
初寧甚至都嘗到了喉嚨口湧上來的一絲血腥味。趙明川終於鬆手,那種眼神兇殘又不屑,他指著初寧,「再有下次,你試試看。」
趙明川摔門而去。
保姆阿姨趕緊去扶初寧,心可疼:「都是老虎脾氣,這可怎麼得了哦。」
初寧根本說不出話,一個勁兒地猛咳。
陳月手忙腳亂地給她倒了杯水,拍著她的背順氣:「趕緊喝點,慢慢喝,別急著說話。」
初寧脖頸上的紅印都泛了紫。陳月是又心疼又覺得受氣,「他晚上喝了酒,你又不是沒看見。再說了,我早早提醒過你,不要跟他爭執,不要跟他爭執。哎,你看,吃虧的還不是自己?」
初寧已經緩解很多,嘶啞著聲音開口:「你為什麼這麼怕他,他是多長了一隻眼睛,還是多長了一條胳膊?」
陳月是有心維繫安穩的局面,奈何這隻老虎女兒不聽話。她也有怨氣:「咱母女倆是什麼情況,你應該心裡有數。我走到今天我容易嗎?討好這個照顧那個,生怕哪裡沒做好,給人留下話柄背後議論。」
這倒是陳月積蓄多年的真情實感,她憋不住都倒了出來:「寧寧,你不要這麼好強好不好?服個軟,我們在這個家的日子都好過。你和你大哥這麼作對,傳出去到底是你吃虧,面子不好看啊。」
初寧眉間皺痕已經冷下來,她說:「我不像你。」
陳月不解。
「我可以不要面子,但我要骨氣。」
半夜一場鬧劇壯壯烈烈,趙明川走後沒再回來,而初寧也是一宿難眠。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爬起又睡下,兩點多開起電腦想用工作催眠,但不走心,腦袋空白一片。
初寧索性放棄,合上電腦,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坐去飄窗盤著腿兒,對著城市吞雲吐霧。
第二日,天還沒亮她就回公司了。
寧競投資在四環附近,前年才搬到這座月租金近十萬的大廈。創業之初特別辛苦,節約成本,就在一座居民房裡掛牌開工,期間辛酸史也有一本字典厚。
上午九點開過例會,初寧把與金木北城的項目合作提上日程,這就是昨夜趙明川提起的。早些年做傳統加工業,如今轉型沒多久,跟著潮流一塊做VR。這個老闆叫徐有山,中等身材,是個話癆。提著個LV的公文包也像山寨——看起來是不怎麼靠譜。
他手上有一個VR眼鏡的製作訂單,標的額有兩百多萬。說白了,他有項目,但是缺少資金鏈。兩人共同認識的一個朋友,就牽了根線,讓兩家公司對接業務。
這對初寧來說,算是一筆大生意。加之又是熟人引薦,顧慮成分自然要少幾分。至於趙明川昨晚說的那番話,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這人的德性……
初寧輕輕嗤了個「呵」字。別指望他能為你謀好事兒。
辦公室響起敲門聲,初寧腳尖點地,順力把椅子給轉了回來,「請進。」
關玉推門,堆了一臉的笑,「我家今天煲了雞湯,反正路過,就順手給你捎了份。」她右手勾著保溫飯盒,看她一眼:「嗯,今天這條絲巾挺不錯的。」又問:「昨晚還順利吧?沒和你大哥怎麼樣吧?」
初寧斂了眉眼,「沒。」
關玉:「你看你的臉色一點兒都不好,得補補氣血了啊。」
「是嗎?」初寧從抽屜拿出化妝鏡左瞧右瞧。昨晚沒睡,所以她早上的妝容比較濃,特意抹了大紅唇提氣色。
關玉把保溫杯擱桌上,說:「昨天放我鴿子,今晚上可不許借口了啊。陪我去吃刺身。」
「你還用我陪?」初寧收好鏡子:「那晚的男人呢?」
「什麼男人?」
「在酒吧,被你吃光豆腐的那個朋克男。」
關玉嬌嗔:「誰吃豆腐了?」
初寧撐著下巴,淡淡笑:「哦,沒吃他豆腐,那你吃他哪兒了?」
關玉嘖了聲,倒也沒否認,湊近說:「他技術蠻好的,晚上用了四個,早上還能來一次。」
初寧面無表情。
「哎呀呀,還是年輕好啊。」關玉由衷感嘆:「一點就爆,使不完的力氣勁兒。」
不想再聽她的艷情史,初寧說:「晚上我也沒法陪你,我下午四點約了人談事。」
關玉真的想揍她,半怨半提醒:「你能不能給自己留點兒時間?就知道賺錢,錢錢錢的,念都念煩了。」
初寧笑著起身,伸手往她臉上摸了把,「乖。」
約的四點,迎璟三點半就到了。
他今天又穿著那身西裝,為了顯瘦掐腰,他還把羊毛衫給脫了,穿了件涼颼颼的短袖白襯衫。大學生嘛,穿這種衣服的機會比較少,能找出一件商務襯衫已算不錯,就不計較長袖短袖了。
他出門之前,祈遇驚呼:「你還沒穿秋褲呢?」
迎璟說:「沒穿。」
「今天降溫十多度,我剛出去的時候,風跟刀子割肉一樣。」
迎璟走得腳下生風,真是的,誰家小帥哥穿秋褲啊。
一出宿舍樓,狂風怒拍樹葉,溫度跟個冰櫃似的。
「卧槽。」迎璟頓時縮成蝦米狀,認慫認慫:「……秋褲教做人。」
他按著地址提前趕到,跟前台確認預約信息。初寧交待過,所以很順利。
「我帶你去休息室吧。」前台說:「寧總還在開會。」
迎璟說:「沒事兒,你忙你的,告訴我在幾樓,我自己上去。」
他早就留神,這姐姐的事情多,座機不停響,郵件的提示音也滴滴滴。她略微抱歉地先接電話,一不注意,手肘蹭到了面上的玻璃杯。眼見就要英雄就義,迎璟迅速伸手一攔,「小心!」
他準確無誤將杯子接住,然後又細心地將它放在角落裡。前台鬆了口氣,彎著眼睛對迎璟表示感謝。迎璟笑了笑,對她比了個OK的手勢,便自個兒坐電梯去了。
初寧的公司在三十五樓,辦公區很大,四排,有數十號人,前面幾間就是辦公室和會議室,非常正規齊整。隔著玻璃,迎璟看到初寧坐在主位,她坐得很放鬆,一手輕搭下巴,一邊聽下面的發言。
陰天光線欠佳,明熾的燈光在她頭頂,浸潤得她膚色尤其白皙。她的五官組合是精緻的,眉眼尤其風情。迎璟看得仔細,以至於有人叫他時,就跟心虛的小賊似的心慌意亂。
「您好,請問您找誰?」是一名男士。
迎璟下意識地往會議室看,初寧恰好也回頭,瞧見他了。
到點散會,初寧走出來,「這麼早?」
迎璟咧嘴笑:「不早,我等你。」
初寧上下掃了他一遍,這小子穿西裝還挺好看。不是成熟男性的穩重利落,氣質乾乾淨淨,別有風味。
「進來談吧。」初寧將他帶進辦公室,「請坐。」
迎璟頗有架勢,挺直背脊,兩手交疊放在桌面,跟學生上課似的。
初寧處理好方才會議的瑣碎事項後,才開口:「新的項目書我看過了,內容比上次充盈。但過於專業,面談會更好。」
迎璟點了頭,拿出自己那份攤開,「好,那我現在開始。如果有疑問,你可以隨時打斷。」
初寧頷首:「可以開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迎璟沒有看一眼項目書,侃侃而談,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溫和淡然地注視著初寧的眼睛,禮貌而又得體。一個人在認真投入做一件事時,稚氣自然而然地收斂,沉靜,有磁力。
「航發機的核心技術以及難點,集中在熱端部件上,無可否認,我們與國外的科技實力仍存在較大差距。但也要認清的是,我們的發展是飛速的。」
秋日沉悶陰綿的下午,少年的聲音清冽、態度誠懇,內容飛炫,字字穩重。初寧沒有打斷過一次。
一場過雲雨的時間。
迎璟說完了,「有不明白的,你可以問我。」
初寧沒有說話,看不出什麼異樣情緒。
迎璟緊張得收攏掌心,都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