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下午2:30

風從地上慢慢颳了起來,清清靜靜,田野上的小花隨風吹動,溫溫柔柔,有葉子飄起,飄到了沈適的腳下,風又停了。

沈適打著火,點了一根煙。

男人之間談事情都比較乾脆利落,遞一支煙好談事情。麵包車主是個中年男人,看著不難說話,於是檢查了一下車上的劃痕,保險杠弄了點小摩擦,對沈適要價三百塊。

沈適眉毛一挑:「能不能便宜點?」

「三百塊還多啊,這擱別人早給你要到五百塊去了知道嗎,再說我這好好開著車,你迎頭撞上來,耽擱事都是輕的,要真撞出個好歹,你說這賬是不是就不好算了。」

沈適偏頭看了一下那輛麵包車。

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劃痕,道:「保險杠問題不大,幾道劃痕也不是很嚴重,要不了三百塊吧?」

「這還不嚴重?!非要受傷才算嗎?」

沈適:「兄弟,你這可就是強詞奪理了啊。」

他話音剛落,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目光隨意一抬,陳迦南已經下了車,踩著野地,朝他走過來。

她從衣兜里掏出三百塊遞給那人:「夠了吧。」

中年男人笑著接過:「夠了。」說罷看了一眼旁邊的沈適,道,「兄弟,還是你老婆大氣,你在家不管錢吧?」

這一聲「老婆」,喊得陳迦南一怔。

沈適倒是一副坦蕩樣子,淡淡笑了。

等到那個麵包車開走,陳迦南正要轉身上車,她剛往駕駛座走,腕子被沈適一拉,回過頭,他咬著煙,笑。

「我開吧。」他說。

陳迦南猶豫了片刻,想起剛才差點出的事故,還是會有些後怕,也不辯駁,從他的手掌里,慢慢抽出腕子。他握的緊,似乎也沒有立刻放開的意思。

她皺眉,抬眼看他。

沈適卻忽然鬆開手掌,將嘴角的煙吸了一口,扔到地上,用腳碾滅,看了一眼風向,說:「走吧。」

她遲鈍了一下,跟著上了車。

好像哪裡的感覺有些不一樣,自從那兩通電話打過來,沈適似乎裝著心事一樣,卻又表現得風輕雲淡,陳迦南能感覺到。

他將車慢慢開到路上,也沒有說話。

陳迦南將目光偏向窗外,看著被風吹起的樹葉,飄飄零零落在地上,這樣的天氣里倒有些蕭索。

她隨手插進衣兜,眉毛抬了抬。

聽見他問:「還剩多少錢?」

陳迦南摸著兜里薄了一層的錢包,順便拿了出來,很快的數了數,有些失望道:「七十塊。」

沈適:「那你剛才那麼大方。」

陳迦南:「你又說不過人家。」

沈適把著方向盤的手一松,手指悠閑地敲了敲,偏頭看了她一眼,特彆強調道:「誰說我說不過?」

陳迦南:「…………」

「讓你待車裡別下來,再過會兒我這一百塊就能完事。」沈適一邊看路,一邊開車說,「你倒是乾脆,直接撂了三百塊。」

陳迦南蹙眉:「我撂我的錢,不行嗎?」

沈適:「行。」

「你欠我的可別賴賬。」陳迦南說,「這一路我都快傾家蕩產了,要不是因為你,我現在早回嶺南了。」

沈適忽然笑了:「要不我們玩個遊戲。」

陳迦南看他:「什麼?」

沈適:「我們各自問對方一個問題,你答對了,我欠你的千倍萬倍還給你,要是你答錯了,你就得聽我的。」

陳迦南不太相信他說的話,這人太精明。

沈適看她一眼:「玩嗎?」

陳迦南不敢輕易回答。

沈適:「反正也是閑著,你賠不了。」

「什麼叫賠不了?」

沈適:「就是不會輸。」

「你怎麼知道?」

沈適笑笑,沒答她這一問,只是說:「剛剛打牌不也沒輸嗎,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好了,你先問吧。」

車裡的氣氛稍稍回暖,陳迦南鬆了口氣。

她順著杆子往上爬,道:「還是之前那個問題,剛才牌桌上你的牌明明很爛,你怎麼知道一定會贏?」

沈適笑了一下,說:「你倒挺執著。」

陳迦南:「我本來就是這樣,不撞南牆不回頭。」

聽到她說的這話,沈適募的愣了一下,確實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他隨即笑了,對她道:「這個很簡單。」

簡單嗎?我擦。

沈適:「打牌之前,你要先學會記牌,得知道他手裡有什麼,糊什麼,要把他的牌抓在手裡,這樣不管怎麼打,他都贏不了。」

「萬一別人打了他要的牌呢?」

沈適:「那就再拆。」

「可是這個『萬一』要是出現他可就贏了。」

沈適:「不會。」

陳迦南:「?」

沈適:「今天他坐莊,我們三打一。」

陳迦南一連N個驚嘆號在眼前閃過。

沈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錢振豪(錢真好)祖上可是開過賭場的,他打牌不會差,聽說當年就是牌打得好才做了副書記,他這個侄女學的金融,從她摸牌的手法就能看出來是老手,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原來你們仨串通一氣,難怪。

陳迦南:「要是他自己接到了呢?」

沈適:「這個更不可能。」

「為什麼?」

沈適:「真正的老手在洗牌的時候就已經贏了,每個牌的布局和方位,都註定了對方能接到什麼牌,他贏不了。」

陳迦南驚訝:「所以你在洗牌的時候就……」

沈適看她:「不用這麼吃驚,一個普通的技能而已。」

陳迦南:「你還真謙虛。」

沈適:「我爸從小就被爺爺訓練摸牌,他能一手摸出一個王炸,當年也是憑著這個本事追到我媽的。」

說到這個,沈適笑了。

「當年爺爺打算培養他做個商業奇才,沒想到他跑去學畫,這一學就是幾十年,玩牌也成了一個消遣。」

他們這個家庭出身的孩子,難得自由。

陳迦南想了想,問:「你的牌是誰教的?」

沈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

陳迦南一怔。

沈適莞爾:「後來他和我媽在一起才知道,我媽三歲就開始玩牌,喝白酒都不會臉紅,算是祖師爺賞飯吃。」

陳迦南聽的愣愣的。

「還有呢?」她問。

「她是個好女人。」沈適最後說,「也是個傻女人。」

這話聽的人難過。

陳迦南想起陳薈蓮,抬眼看向前方,見到擋風玻璃外有山有樹,遠處有雲,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亮起來了,車裡的廣播跳到戲曲。

很多年前,陳迦南看過一出折子戲。

那時外婆還年輕,喜歡穿上綉了花的衣裳,站在院子里,一邊聽戲一邊做個蘭花指,眼神勾勾的。外公活著的時候說,當年喜歡外婆就是喜歡上了那雙眼睛。那一年,媽還是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兒,相信人間很好,可以活到100歲去。

可她只活了45歲就走了。

王朔在《我的千歲寒》里還寫過一句話:「現在想人間,能讓我想起來光線如雨的,都是人齊的時候,父母年輕,孩子矮小,今天還在遠方。穿什麼衣服不重要。好風水,就是該在的都能瞧得見。」

好風水,就是該在的都能瞧得見。

陳迦南好像忽然明白過來點什麼,她看著遠處的山和半明半暗的雲,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沈適。

「你呢,你想問我什麼?」她輕道。

沈適頓了頓,正要開口,手機募的響了。

他一邊開車,一邊拿出手機瞥了一眼,下意識皺了皺眉,遲疑了片刻,對她說:「我接個電話。」

很快接通,那邊人道:「沈先生,查到了。」

沈適只是聽著。

「今天早上周達只見過一個人,豐匯的凌總(開篇前幾章那個打電話到老宅的凌總)。真是沒想到,這個凌天強居然出這一招,找我們合作不成,轉過身就翻臉。」

沈適:「本來還以為這人有點本事。」

「這幾個月,他天天打電話談合作,我們一直拒絕,不曾理會,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一定是他和周達商量好的玩這一出。」

沈適看了看前邊的方向,很快就到下一個村子,正有車往他們這邊開過來,路不寬,他提前將車緩緩停在邊上讓路,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道:「他太著急了。」

「您說的是。」

沈適淡淡道:「他那個公司幾個月前就完了,留著的不過是個空皮囊,他急著找項目,我們不幹,可是周達喜歡。」

「周總都一把年紀,還是不消停。」

沈適冷笑:「周達可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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