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左支右拙,東三省經濟凋敝

一場大戰結束了,東三省又恢複了平靜:藍天、白雲、皚皚雪海,人們平靜地對天舒出了悶在胸中許久的氣,依著祖上傳統的方式,繼續生活下去。

張作霖據說是累病了,帥府的大門緊緊閉了起來,整頓軍務的事情全交給了楊字霆和張學良;連大舶的內室,也變得神密起來。張{乍霖確實躺倒床,連天帶夜地不起。就是特剮受寵的五夫人,也不敢去敲他的門。

張作霖卻沒有睡,他總感到頭暈。郭松齡朝他頭上擊的一棒太猛了,把他擊暈了。雖然郭松齡的屍體在小河沿暴晾了三天,張作霖還是恢複不了平靜。"我的奉軍--我的奉軍原來也不全是忠臣良將!我的眼珠渾了,我沒有分清忠奸!"張作霖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跟郭松齡內訌這一個月,其損失遠遠超過兩次直奉戰爭,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家底"幾乎兜底耗光了!最令張作霖寢食不安的,是和日本人簽訂的密約。應急之舉。急應過去了,怎麼結局呀?搪塞日本人,顯然是不行的;依約行事--他想到了包括"二十一條"在內的東北人民幾次反政府大行動。"袁世凱、段祺瑞都無能抗拒得了百姓的造反,我張作霖又如何?"他怕了,怕招來東北人民、乃至全中國人民的唾罵。在冷靜地思索之後,張作霖覺得這一"失招"比損失多少兵將都大。"兵將損失了怕什麼?輸了再贏,丟了再找;名聲臭了朝哪裡去贏?記在老百姓心上的賣國罪萬世也洗不清!"不過,張作霖畢竟只是張作霖,那個土匪的"底"兒總是丟不凈。沉默了三天之後,忽然就興奮了,他挺起胸脯,走下床來,推開門窗,朝著蔚藍的天空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我張作霖就是堂堂的張作霖!什麼他媽巴子名聲?不求日本人我比郭松齡死得還快!我勝利了,就得辦我勝利後的事!"

"來人,把參謀長叫來!"他對著冷清清的大廳高喊。楊宇霆來了。張學良也來了。

"抓緊辦兩件事。"一照面,張作霖便對他們說:"讓軍需處立即撥出五萬元為姜軍團長治喪,要把聲勢搞得大大的;還要讓財政廳撥專款,來為姜登選修一座像關公那樣的廟。其次要在奉天舉行一個盛大的慶祝會,慶祝討逆勝利。"他略微沉思一下,又說:"我們一定得要忠奸分明,獎罰分明,可不能再一窩子好好了。該記功的你們要記功,該晉陞的要晉陞!讓他們明白跟我張作霖真心,沒虧吃。"

楊、張退出去,立即遵命照辦。於是,在為姜登選大辦喪事的同事,一大批在戰鬥中敗得無處逃的人都掛了紅花、晉了官職。

一天,張作霖在帥府擺了盛宴,專門請晉陞的軍官和紳商巨子,答謝他們的貢獻。盛宴大開,佳賓雲集,那些新升了官的部下,換了新裝,修飾了臉膛,個個精神飽滿地在張作霖面前躬腰點頭,笑面甜語。張作霖長衫馬褂,頭戴八方帽,儼然一副紳士派頭。只是,他的臉膛卻蒼老、消瘦了許多,那雙眼睛也呈現著無限疲憊。"今天,我沒有敗,也沒有死!"張作霖舉起酒杯,說:"大帥府還是我的,東北的天地還是我的!我請各位喝酒。各位都敞開量,喝足。來,乾杯!"

大家都仰起脖子。

正在斟酒、吃菜的時候,楊宇霆來到張作霖面前。"大帥,人帶來了。"

"帶到我這裡來。"

一個狼藉不堪的軍官被帶到張作霖面前。"你就是東北國民軍司令部的副官處長?""是。不--我是你的第三集團軍司令部的副官處長,任洪仁。"

"任洪仁?"張作霖笑了。"你的這個官還是我委的,對吧!""我......我辜負了大帥的培養。"

"不,你沒有辜負了我的希望。"張作霖說:"聽說你把郭松齡的文書材料全保存好了,並且帶來了--"

"是,大帥。"任洪仁說:"還有所有人私通郭鬼子的密函、密電,大部都在。請大帥過目。"

任洪仁話剛出,宴會場上立時震驚起來,那些在戰爭中私通郭松齡的大小官兒,一個一個都變白了臉膛。他們都明白,只要張作霖一見函電,便會一個一個"點名出列";再一揮手,便要一個一個掉了腦袋。

張作霖笑了。"任洪仁,算你立了一大功!回頭你到我那裡去領賞。現在我宣布:任洪仁仍是我的副官處長,歸隊管軍。不過,你得先完成一項任務......"

任洪仁一驚,那些臉膛仍白的通郭分子更驚。他們疑為張作霖要下處決令了。張作霖指著任洪仁帶來的文書、材料和一批函電,說:"把這些東西通通拿了下去,你親眼看著全燒了。少一份、剩下一份,我殺了你!"他又提高了嗓門,說:"叛軍之罪,在郭鬼子一個人。殺了郭鬼子的老婆韓淑秀,我已覺得過了;其餘所有的人,一律不究!該幹什麼的你們照舊幹什麼。"停了一下,又說:"怪我不善用人,郭鬼子才能興風作浪。現在,幸好這一仗打勝了,我也算盡到責任了。今後還有許多事要做。我是個武人,自知無能為力,我決定引咎下野,請大家另選高明。"說罷,即要離席。

到場的都是他的老部下,大多數人明白他張作霖是做戲;但也有不少新貴怕丟了靠山;還有不少曾與郭松齡有瓜葛的人,剛吃了定心丸,怕再變卦;還有一些人,知道張作霖此次與日本人簽訂的難以實施的密約,怕他走了留下一本爛債。於是,紛紛離席,懇求"上將軍繼續留任本兼備職,俯察民意,以挽時艱"。

張作霖本來就是走走過場,現在一見眾人如此"厚愛",只好仍坐帥位。接下去,仍是著手他的"問鼎中原"壯舉。

現在,北方暫時平靜了,張作霖的"中原夢"剛入夢境,還是回頭看看南方吧。

孫傳芳由徐州退回南京,住進江蘇督軍府內,心情激動得不知先去做什麼才好?思索許久,他想舉行一次盛大的慶功大會,廣造輿論,以振軍威。可是,他心裡不紮實,覺得自己名聲臭,貴賓不一定好請,新聞界不一定會捧場。不得已,他決定發通電,通告反奉的勝利!他雖然覺得這樣做未免有點自吹,通電還是發了出去。十分意外,孫傳芳一個通電,召來了半個中國的熱烈回應;江蘇自不必說了,江西鄧如琢、安徽陳調元、就連當初趕得孫傳芳無家可歸的福建周蔭人,也都紛紛發來極盡吹捧奉承的電報。他們不僅祝賀,並且一致表示"願聽驅使"。

"願聽驅使!"孫傳芳醉了--一槍一彈不發,這些軍閥都願意俯首聽命,孫傳芳能不醉!"周蔭人呀!你終於也有今天!不過,我並不計較你,難得你能有今天。"

但是,孫傳芳冷靜地想了想,他又覺得"願聽驅使"這個詞太空。"驅使算什麼?現在我孫傳芳還稀罕你幾句好話?我......我......"孫傳芳究竟稀罕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了。孫傳芳掰著指頭算算,他手下畢竟有了可以"驅使"的蘇、浙、贛、皖、閩五省再加上海,可以稱得上有中國"半壁河山"了。這些地方地大物博,能養天下之兵,並且可以無敵於天下!"財大氣粗",孫傳芳彷彿覺得他應該做大總統了。

孫傳芳穿著恪威上將軍的軍服,雙手扣住茶杯,光著腦袋立在明凈的窗下,一抹柔和的陽光灑在他面前。他輕輕地晃著腦袋,舉目遠眺;巍峨的紫金山映入眼帘,他忽然想到,南京是個虎踞龍盤的地方,曾經是六個朝的都城。"難道我就不能再給她添一朝,成為七朝古都么!"孫傳芳並不清楚南京是哪六朝的古都,他也不知道這六朝的興興衰衰。但是,他卻覺得他應該成為這裡的一朝:"袁世凱不是成為一朝了么!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連曹錕都當了大總統,我為什麼不能呢?"他很有信心。

孫傳芳把楊文愷找來了。二人一商量,意見馬上一致。孫傳芳說:"咱們打頭,成立一個統一指揮軍隊的衙門,先管它半個中國,叫南京陸軍總部,你看如何?"

楊文愷想了想,搖搖頭。"名字不錯,就怕惹是非。"

"惹嘛是非?"孫傳芳追問。

"北京有個陸軍部,握在段合肥手裡;咱們在南京再搞一個陸軍部,這不明白的表示與他分庭抗禮么?他身居執政,有兵權,惹惱了他,他會討伐咱。"

"那你說咋辦?"

"叫督軍聯合總部如何?"

孫傳芳想了想,說:"那就叫五省聯軍總司令部吧!"

不久,他們便在南京開了大會,發出通電,向天下表明"五省聯軍總司令部"成立。孫傳芳還宣布,自己出任總司令兼江蘇總司令,他的把兄弟盧香亭為浙江總司令,陳調元為安徽總司令,鄧如琢為江西總司令。孫傳芳雖然恨周蔭人,但他們畢竟是在一炷香前結為金蘭兄弟的,福建總司令還是給了周蔭人。弄得周蔭人驚喜各半地匆匆跑到南京,跪在孫傳芳面前請罪。孫傳芳卻搖著手說:"嘛事?我早忘到九霄雲外去哩。我只知道俺跟你有一張蘭譜。你不記得了?"說著,孫傳芳也"撲通"跪倒。"好,咱哥倆重新再拜!"

周蔭人說:"永生永世,小弟再不做那樣使親者痛,仇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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