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奉張內訌

1925年,春。

兵連禍接的東北三省,呈現著一派疲憊狀態,連冰雪也溶化得遲遲緩緩;城鄉凋蔽,民不聊生;雖然主戰場不在關外,沒有留下殘垣和彈坑,而那村村落落為戰爭付出的糧秣車輛已經使興旺的萬戶幹家,窮困潦倒,肚飢衣單了。東三省政治、經濟的中心瀋陽,也死一般的寂靜:商鋪閉門,街巷空蕩,時兒能見到的一二百姓,也慌張而出、慌張而入。

東三省人民飽嘗著戰爭之苦呀!

張作霖不甘心就此罷休,戰勝吳佩孚的喜悅他還沒有享受盡,他覺得他不應該敗在長江邊上。孫傳芳殺了施從濱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他認定是"謠言",是渙散他軍心的伎倆;直到張宗昌敗退濟南,他才真的感到"敗了!"

失敗已成事實。就像太陽墜入西山,夜幕突然降臨一樣,你不承認天黑,天總是黑下來了!

張作霖坐在他的行轅豪華的客廳中,臉都氣腫了,他死死地瞪著眼睛--瞪著誰?他面前早已沒有人了。人們都知道他的脾氣,氣怒起來,誰在他面前他罵誰,"媽拉巴子"之後,說不定再給你兩耳光。誰受得了?張作霖想不到他會敗,更想不到會敗得那麼快!吳佩孚調動30萬大軍,他還跟他打兩個月,孫傳芳幾個人?齊燮元他竟敗在他們手下,只打了五天,就把長江三角洲丟了,兔子般地跑到了山東。若不是他下了死命令,張宗昌會一鼓作氣跑到天津、跑進山海關。

最令張作霖惱火的,是躲到張家口去了的馮玉祥,趁火打劫,又把隊伍開到北京城外來了。馮玉祥想幹什麼?張作霖心裡明明白白......

張作霖返回奉天,把他的所有軍、師長都叫到大帥府,沒有作任何商量,他便發出了新的命令:

江南這一仗,咱敗得出了奇!孫傳芳這個王八羔子連旋老將軍也殺了,我饒不了他!

"咳--,也怪我心急,把嘴張得太大了,沒想到東南這片地盤是硬骨頭,一時吞不進去;布置不周,這事怨我,大家誰也不怨。別怕,是好漢就得能跌倒也能爬起來。

"現在,咱那個吃了長江中下游再吃天下的算盤暫時放一放吧。地盤咱還是要抓的,抓不住全中國咱就先抓半個中國。還得打仗,打下去才有事做,打下去才有好前景!"

"現在我命令:姜登選、張宗昌部再度南下,打回徐州去,築好陣地,別讓他媽拉巴子孫傳芳、吳佩孚再打過來了;李景林、張學良、郭松齡部,打到北京邊上去,這一次,你們的任務是把馮玉祥小子打出華北去!"

命令發布完了,停了片刻,不知是靈感來了,還是良心發現,張作霖沒有像往天那樣,大手一揮,讓大家"去執行吧!"而是目光平和地對部將掃了一眼,口氣變得柔柔和和地說:"這樣做行不行?誰有意見就擺到桌子上來。"

連年打仗,張作霖隊伍內部也有人厭戰了。郭松齡就不同意一直打下去。接著張作霖的話題,他發表了意見。

"咱們這一次剛剛在江南打敗了,士氣大受其傷,隊伍也不整齊了。現在要好好把整訓一下才對。否則,打起來,也沒有戰鬥力。再說,老百姓也都窮了,再打仗,負擔不起。所以,我想還是暫時不打仗吧。"

張作霖一聽,就火冒三丈。"不打行嗎?馮玉祥把北京都要佔了,再不打......"

郭松齡也來勁了--他不想再打仗了--,"馮玉祥不至於要佔北京吧?想占的話,吳佩孚敗、曹錕下台時,他在北京賴著不走,不是挺名正言順嗎!我看,馮玉祥還是比較開明的。既然西北、東北的勢力範圍已經劃清了,各守各的,保持穩定多好。大帥還可以做點得人心的事,倡導和平......"

張作霖"騰--"地站起身來,他想痛斥郭松齡:"我幹什麼不得人心事了?"可是,他卻沒有發作,深深地抽了一口氣,他又坐下來。

二次直奉戰爭之後,奉軍的一些骨幹大多滿足了地盤欲。這些人當了督軍、當了省長之後,還沒有來得及享受享受,所以,大部分人都同意郭松齡息戰的態度。新任直隸督軍李景林趁著郭松齡的話題說:"前番打曹、吳,馮玉祥畢竟幫了咱的忙。現在有分歧了,可以談判解決嗎。當前的大敵還是吳佩孚。他跑到南方去了,不知道哪一天還會捲土重來。咱們應該把主要力量對付這個敵人。"張宗昌剛奪了山東軍政大權,但他知道很不穩。再加上他的魯軍已經和李景林的直軍結成直魯聯軍,所以,他贊成李景林的意見。他說:"孫傳芳這小子最可惡,他和吳佩孚聯手了,不消滅孫傳。芳不行!"

意見分歧了,爭論激烈了:姜登選主張立即討伐馮玉祥,以阻止他和南方的革命黨結合;楊宇霆則認為:孫中山死後革命黨必和共產黨爭天下,趁他們尚未動作,主張先肅清革命黨影響......

張作霖本來是假意讓大家侃侃,不想引起了尖銳爭執,這爭執又關係到打不打仗的關鍵問題。他坐不住了--張作霖有個習慣,他的意見從來是不許別人動搖的。他站起身來,擺擺手,讓大家靜下來,然後說:"大家別再說了,你們的意見我都聽明白了,讓我再想想誰的好、誰的不好。現在還得聽我的。我的布署不變,你們去照著辦吧!"不過,張作霖心裡已經很明白,郭松齡、李景林是不支持他打馮玉祥的,這兩個人的舉止已使張作霖反感了。但他還是藏在心裡暫不作進退。

郭松齡離開會場,沒有回家去,他去找張學良,想再爭取一下,請大帥暫緩發兵。郭松齡覺得他和張學良的關係不一般:二次直奉戰前,他們共領著奉軍第三軍,張學良是軍長,郭松齡是副軍長;大戰期間,奉軍組織一三聯軍,他們還是一正一副。九門一戰,郭松齡一怒撤出戰場,是張學良把他追回來的。回來之後,郭松齡打了一個扭轉戰局、穩奪勝券的漂亮仗。長期來,由於思想上的一致,他們早就情投意合,成為奉軍新派的關鍵人物,並且形成了比較一致的意見;他們都主張不打內仗,少打內仗,爭取和平統一。

郭松齡來到張學良的住處,二人對面坐下,郭便開門見山地說:"漢卿,今天會上,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分歧。大帥沒有讓大家爭下去,你也沒有說話,我不知你的看法怎麼樣?"

張學良本來是支持郭松齡息戰觀點的。但是,他在老子面前卻又不敢表明自己的態度。郭松齡上門來了,他犯了思索:在這之前,本來已有人在議論,說張學良組織新派奉軍,要和老子的老派奉軍抗衡。張作霖曾經罵過他,說他"太狂"。現在怎麼辦呢?支持郭松齡,顯然與老子的意見相背,新舊派更加壁壘分明,老頭子會怒而採取行動;支持老子的出兵意見,顯然不是出自內心,又覺對不起郭松齡。思索好久,才說:"茂宸,這個問題,實在說,我還未曾細想過。事關全局,我想大帥自有大帥的主張。"

"這......"郭松齡愕然了,他沒想到張學良能說出一句模梭兩可的話。他很生氣。但他又不好同張學良再爭執,只好怏快告辭。郭松齡,字茂宸,瀋陽城郊人,自稱是汾陽王郭子儀的後裔,遠祖於明初遷來東北戍邊,後來由本溪遷至瀋陽。家貧,16歲即給地主打小工,人叫小鬼--郭鬼子。1905年3月投考趙爾巽創辦的"奉天陸軍小學堂",兩年後畢業,分到北洋陸軍三鎮見習;後來加入四川新軍任了營長。辛亥革命後離川返回奉天,參與了同盟會會員張榕的"同盟會激急會"活動。張作霖鎮壓了同盟會後,郭被捕。經同盟會營救才出獄,又去考北京將校研究所,後來以優異的成績出任北京講武堂教官。郭松齡因為支持孫中山護法運動,便投奔了廣東護法政府;1918年5月孫中山被迫通電辭職,郭便重返奉天,在督軍署任少校參謀。張作霖篡奪奉天軍權之後對他甚為懷疑,曾當面質問他:"汝曾作革命黨,今日來此為何?"郭不答。當夜即寫詩表白:

月至天心處,

風來水面時,

一般清意味,

料得少人知。

郭在講武堂任教官時同張學良情投意合。張學良任巡閱使旅長時想改革舊軍隊,苦於身邊無人,便請求父親將郭調至身邊,任了旅參謀長兼二團團長。從此,同張學良關係更密。1921年郭升任第八混成旅旅長;1922年一次直奉戰時,雖奉軍大敗。而郭部卻打了幾個勝仗。在以後的整軍中,由於他的大刀闊斧改革,軍隊素質很快大為提高。郭的部隊有"模範部隊"之稱。郭實力增強了,楊宇霆總攬軍權的狀況就改變了,楊便在張作霖面前撥弄是非,離間關係。事又湊巧,正是這時候,張作霖派他的私人帳房欒貴田到郭部任軍需處長,郭又以"無缺額"拒收。從此,張作霖便對郭頗有記恨。二次直奉戰時,張用人在急,更有張學良保舉,才勉強任命郭為第三軍副軍長。戰鬥中發生的郭帶隊脫逃事,雖未造成損失,張學良追回後又創建奇功,可張作霖還是對他不滿意。現在,在繼續出兵問題上,郭同老帥有意見分歧,又沒有得到少帥支持,他很掃興。正在這時候,有人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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