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奉之戰、東三省"獨立""
奉天又迎來一個新春。
奉天之春仍然是嚴酷的,大地冰封,雪壓萬物,枯枝尚在沉睡,紅花依然無蹤。張作霖的巡閱使府署內外,還籠罩著濃濃的深冬氣息。
早飯之後,張作霖披一件狐皮披風走進小客廳,他想找幾個親信商談幾件他思考了幾日的事情。找誰呢?他心裡不定:"往天,有事他便找袁金凱,他覺得他的智謀還是高超、可取的。自從楊宇霆出現在他面前,他漸漸地覺得袁金凱"笨拙"了,有時出個主意,並不那麼"新奇";找楊宇霆么?這個人是機靈得很,但有些感情用事。想了半天,竟是主意不定。他踱了一陣步子,然後坐在太師椅上。張作霖坐定之後,望了侍從一眼。侍從機敏地轉過身去,喊來一個侍女,為他捶背。
近些時候,每每閑暇坐定。張作霖便覺得背酸腰疼,需要有人為他捶捶。四十七歲的人了,征戰大半生,雨露風霜,身子還沒有摔打垮,算他幸運了。可是,他的腰背酸疼,也常常使他敏感地感到有些兒力不從心了。侍女為他捶背時,他想眯上眼睛,打一個盹。正是此時,院外一陣"咴咴咴"的戰馬嘶鳴,他陡然振作一下,旋即想到:"現在打盹為時太早了!"
張作霖揉了一下雙眼,揮手把侍女驅去,然後對侍從說:"去,速把總參議、參謀長、秘書長、在奉天的旅團長都找來,我有急事。"什麼急事?原來他把這些人找來,是要他們執行他思索了好幾天的一件大大事......
"我本來想讓大家休息幾天,增增精神,現在看來,不可能了。還得繼續幹下去。"張作霖談吐鏗鏘,不容猶豫。但是,他卻熱中有冷,頓了頓,反問一句:"你們猜猜,下一步幹什麼?"
大家面面相覷,片刻之後,也有說擴兵的,也有說進京的還有人說出錢修葫蘆島海港的。張作霖笑了。他搖著頭,說:"都該辦,但都不急。"說著,他轉臉望望楊宇霆。
楊宇霆是最善於揣摸張作霖心理的人。幾年來,通過察顏觀色,通過對他舉止行動的推測和事後的驗證,他基本上摸透了張作霖的脈搏,但卻沒有十分把握。所以,他輕易不表示態度,生怕"言多有失";只有在張作霖提著他了,他才婉轉、含蓄地流露自己。大帥的意思,他又望望張作霖,說:"趁著徐樹錚邊防軍的潰敗,西北邊陲的空虛,咱們必須馬上派兵佔領下來......"
"對!就得這樣做。"張作霖不等楊宇霆把話說完,便迫不及待地宣布決定:"我已經想了個方案,現在請大家商量:我軍分三路,立即進軍察哈爾、熱河、綏遠。我任命張景惠為察哈爾都統,統轄內蒙、外蒙;任命汲金純為熱河都統,駐紮承德;綏遠馬福祥已派代表來談歸順問題,他雖然不是咱老奉的內碼,人家想歸咱了,綏遠都統我想還請他當著,咱們有大兵壓著境,料他也不會反了。你們看如何?"
大家都明白了,這哪裡還用什麼商量,已經成為命令了·,何況這命令也是大多數人想到的,便齊聲稱"好!執行大帥命令!"有的人還吐了幾句奉承張作霖"高瞻遠矚,有王者胸襟"的話。張作霖又笑著說:"好,好!現在各作準備,我立即發出正式命令!"
張作霖勢力雄厚,又是勝利之師,國中誰人不知他厲害!大總統徐世昌一看張作霖把邊境的省區統領都委派好了,並且已經派出了自己的軍隊,雖然十分生氣,但也不敢指責,只好以總統名義補了一紙命令,把張作霖獨自決定的事情變成政府認定並且任命的正式公事,私鹽成了官鹽。同時又給張作霖頭上加了一頂"蒙疆經略使"的官銜。張作霖這個東北王一下子連大西北也管轄住了。
吳佩孚對於張作霖在北京搶收軍械,已是怒火三尺,現在見他不聲不響地又奪去了察、熱、綏三地區,連蒙疆也搶入腰包,他忌恨而又眼紅的原來小扇子徐樹錚的地盤全落入張作霖之手,怎能不怒火上再潑一桶油。"好你個土匪張作霖,錢權地盤你一起抓了!好吧,你抓你的北方,我抓我的南方,咱們就較量一番吧。"於是,吳佩孚從他的根據地河南起,湖北、湖南、廣西、四以至雲貴他都插進手。
正是吳佩孚興緻勃勃地抓南方大權的時候,江蘇軍務幫辦、現在代理江蘇督軍職權的齊燮元來到北京吳佩孚的公館,說"有大事一定要見吳巡閱副使"。吳佩孚心裡一跳:"他,齊燮元,齊撫萬?他怎麼這時來見我?"人既來了,得接待。吳佩孚一邊傳"請!"一邊在小客廳敬候。
齊燮元由吳的副官引進來,見了吳佩孚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而後說:"江蘇軍務幫辦齊燮元問候子玉將軍。"
吳佩孚"熱情"迎接著他,讓入客座,便說:"聽說撫萬將軍業已就任江蘇督軍,子玉為之正高興呢!"
"撫萬正為此事來拜將軍。"齊燮元把剛剛沾椅子的屁股又抬起來,說:"說句真心話,當今中國,最令撫萬敬佩的,唯子玉將軍!撫萬終日思索,中國之安危,子玉將軍是舉足輕重的。因而,撫萬久有心愿,若能在將軍麾下聽從驅使,終生願足......"
聽著這肉麻的奉承話,吳佩孚反而警惕了。"這個齊燮元原來是傾向張作霖的,雖對直有好感,並無真實行動。他究竟是一副什麼面孔?我得探探他,別是張作霖打入我家院中來的姦細吧?"這麼想著,他便淡淡地一笑說:"齊將軍,雨帥待你頗厚!目下正是他興旺發達之際。軍威大震,又有了蒙疆,就連我等,也無不猛生攀附之念。我這裡雖還有一副架子,其實中幹得很。有朝一日,怕是要請將軍在雨帥面前美言一二呢!"
齊燮元見吳佩孚對他有疑心,便先嘆了聲氣,說:"子玉將軍誤會了,撫萬即使愚味,也不會永久棄詩書之理而庸附綠林。張雨亭不失為一將,但論帥才,他已精憊力竭;想將來作為人王地主,怕這樣的夢他也不知該怎麼做。燕雀有時也會飛得很快、很高,可是,他們永遠不會有鴻鵠之志!撫萬久慕將軍大才,卻見將軍不過燕雀之腹。告辭了!"說罷,起身要走。
吳佩孚驚訝了:"原來齊燮元投歸是一片真一嚴忙走過去,雙手抱拳攔住了。"撫萬將軍莫誤會,子玉也有子玉的苦衷......"吳佩孚略提了提此番直奉聯合以及戰後狀態,嘆息不已,連連搖頭。齊燮元重又坐下,方又轉入前番話題。
齊燮元,字撫萬,河北寧河(今天津)人,北洋武備學堂出身。辛亥革命之後,以師長身份出任江蘇軍務督辦。此時的江蘇督軍是李純,馮國璋的老部下,北洋老牌軍閥之一,督蘇多年,且又兼理長江巡閱使,勢力頗大,被世人稱作長江三督領袖的。在剛剛結束的直皖戰爭中,李純本該為曹吳大助一臂。可是,為了保自己,他只虛張聲勢一番,並無力出。固而,不僅贓未分到,吳佩孚卻對他產生了懷疑。正待尋機驅走他換一個心腹,尚未下手,李純突然暴死,江蘇督軍這個實缺便由齊燮元代理。
齊燮元原是李純的心腹,中將師長,年富力強,更擅於權謀,很得李的重用。實際上,早已握了江蘇兵權。這位齊幫辦也是權心較重的人。他對他的李大帥,表是恭順,心中早已萌起了取而代之的念頭。也該著齊幫辦良機天降,正是風平浪靜之際,李純突然死了--當時,李純之死,是掀起了好大一場風波的,社會輿論嘩然,死因傳出種種。但歸根起來,比較統一的傳言,是因他剛從蘇州妓院領出的三妾蘇秋月的花柳案所致。李純一妻三妾,第三位蘇小妾年輕漂亮,進門不久,便與李的一位姓韓的副官有暖味關係。事不慎,卻被李督軍撞上。這位武將當即拔出手槍,要宰了這個副官。蘇秋月衝去阻攔,槍響時,槍口猛轉,打死了自己。此時,齊幫辦正在帥府打牌,聞訊出來查辦此事,猛然問靈機大動,逼迫著這對情夫情婦共同編造了一份李督軍"自殺遺囑"。遺囑上自然擺了一片"理由",但有一條所屬卻明明白白,那就是"我死之後,由軍務幫辦齊燮元代理督軍職務,督軍署要立即向中央保舉,請國務院明令齊燮元繼任"等語。人既已死,誰人還再追究那段花柳案呢?但是否有這份"遺囑"?卻不能不眾說紛紜。齊燮元怕出意外,忙命他的堂弟、旅長齊燮洪率一團精兵將督軍署封鎖包圍,一方面四處活動,既要掩人耳目,又為自己晉陞周遊。
齊燮元本來是傾向奉張的,在占江蘇督軍席位這件事上,他以為張作霖會拉他一把。但是,張作霖卻向國務院推薦了他親家翁、剛獲"特赦"的老牌長江巡閱使、復辟狂張勳出任江蘇督軍。這事不僅首先遭到吳佩孚的反對,也冷了齊燮元的心。圓滑的國務總理靳雲鵬,憑著與張作霖、曹錕都有姻親關係,雙方都給情面,只好把此事暫時擱置下來。齊燮元等不得,又覺得奉張無望,便投到吳佩孚懷裡。又趕上吳佩孚正注目江蘇,所以一拍即合。
"這樣吧。"吳佩孚說:"我明天即去見總理,你等好消息。"
果然,即在次日,國務院便決定任命齊燮元為江蘇督軍--無意間,不費吹灰之力,江蘇地盤便併入直系"版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