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由綠林到營宮

廟兒鎮一敗,張作霖只剩下夫妻兩個人,還有一匹馬。妻子妞兒又受了傷,真是山窮水盡了。他只好繞著僻靜小道,連夜趕回二道溝趙家店。

趙世海是個經多見廣的人。瞅見女婿這般模樣,便知道事情不好。一邊找到刀傷葯給女兒敷上,一邊派人去打聽廟兒鎮的情況,並且安慰他們說:"先休養一陣再說吧。闖世界的人,沒有不碰到這種事的,別難過。今日有一落,後天會再有一起的。"

張作霖也無可奈何地只得點頭,嘆息。

趙世海派出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說金守山因為沒有捉住張作霖,惱羞成怒,竟一把火把廟兒鎮上那個安窯的大院子燒光了。趙世海心裡甚為驚慌,但一時也無好辦法可施。垂下頭,只管嘆氣。張作霖鐵青著臉膛,緊緊繃起嘴巴,半天不曾說話--他痛苦呀!"我張作霖怎麼就該敗在他金守山手下!?"

張作霖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宿,然後來到趙世海面前,雙膝跪倒,說:"爹,作霖要向您老告別了!"

趙世海知道女婿是個沉默不住、咽不下這口氣的人,非干一場不可。於是,便問:"你到哪裡去呢?"

"白山黑水,無邊無際!"張作霖說:"難道就沒有我存身之處?只是一件:我這一走,也許一年半載,也許三年五載,非闖出個樣子

我是再不回來!這就要看我的運氣了。我倒不怕,我信我能闖出個樣子來的。只是妞兒就得拜託爹媽了,況且,她又有傷、又有孕,我心裡怪難過的。"

趙世海拉起張作霖,說:"你就別說外氣話了,妞兒能跟我過了前二十年,再過後二十年也容易,你只管放心地走。我擔心的是,白山黑水雖大,但沒有一片乾淨處;遍東北烽火四起,都得憑著拳頭闖蕩。如今,你赤手空拳,到哪裡去踢打出一片陣地呢?"

"先揀個大柱子靠靠,"張作霖說:"混一陣再說。"

張作霖說著,趙世海思索著。思索片刻,才說:"也只有這樣子做了。"他想了想,又說:"作霖呀,我知道你是個不甘心在別人屋檐下的人,現在找柱子,是不得已。不過,幹這一行的,大多心狠手毒,沒幾個願意拉扯別人的。靠誰呢?北鎮的金守山,如今是仇人,當然不能去;鎮安縣紅螺硯有個湯玉麟,也是小家子沒出息的人;大石橋有個項抬子,是一條瘋狗;三界溝的杜里山......"趙世海如數家寶似的點著臨近鄉、縣的綠林團伙,覺得一個一個都是鼠目寸光的人,他們只能混碗飯飽肚子。數來數去,說:"唯獨杜里山和湯玉麟,還算好一點,但也不能久靠。"

趙世海是個老江湖,懂得江湖界的一切。他精心用意幫助女婿挑靠山,排來排去,很悲觀。

張作霖也是走投無路了,又曾得到過杜里山的救命恩。於是,他便說:"爹,我想先到三界溝去。"

"好!"趙世海說:"離這裡近,可以常來家看看。這個杜里山,還算有點人樣。"

事不宜遲。決定了,張作霖便趁著一個深夜離開了趙家店,趕往三界溝。趙世海有經驗,怕節外生枝,再遭橫禍,張作霖走後,他便忙著把妞兒送到外村一個親戚家藏起來。

張作霖繞著僻道,急急忙忙超到了三界溝。

這三界溝,原來竟是一片方圓數十里的大葦塘,葦塘外圍,又是白花花茅草不生的鹽鹼地,溝渠縱橫,堤壩重疊,野鳥滿天,狐狼野兔相互廝殺,一片荒涼凄楚景象。進入葦塘,只有一條河堤改成的行道,彎彎曲曲,隱隱現現;葦叢中,便是隱蔽的幾十座土堡,土堡里有杜里山的哨兵,哨兵手裡有大槍,又都有一身的好武藝。張作霖不知底細,只管沿著河堤往裡走,不到二里路,即被一條暗繩絆倒。正要爬起,兩個大漢早飛也似地趕到,死死按住,用繩捆上。

"你們要幹什麼?幹什麼?"張作霖大喊。

"我們該問你要幹什麼?你競問起我們來了。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么?"那大漢怒問,用槍抵住張作霖的胸口。

張作霖用手臂推開大槍,說:"別來這個,你們還嫩!"又說:"不就是三界溝么!我來拜杜山爺的,你們競這樣對待我?"

"你是何人?"另一大漢問。

"黑山張作霖!"張作霖挺著胸說:"我要你們領我去見杜山爺!"

兩大漢顯然是聞名的。他們用眼角瞥了瞥張作霖,說:"嗯,黑山張作霖!有名。不過,我們兄弟卻不認識你,在見到我們頭領之前,即使你是真張作霖,也得先委屈一下,老老實實服我們綁。見了頭領,果然不假,我們弟兄自然認罪。這是規矩!"

張作霖沒有辦法,只好任其捆綁。

兩個大漢綁好張作霖,吹了一聲口哨,葦塘里又來三個人。兩大漢把張作霖交給這三個人,又嘀咕了幾句,三人有前有後,擁著張作霖才往裡走。從晌午走到傍晚,走不盡的葦蘆荒草,日色平西,總算望見一道漫崗上散亂地呈現著幾十座土矮房子,其中有一座三層樓台倒很氣派;矮房子中間,出出進進、老老少少;另有一處,幾個年輕人正騎在馬上練射,卻顯得十分威武。張作霖來不及細

看,就被領到三層樓前。一個人對他說:"站這裡等等,我去稟報一聲。"那人走不多時,便走出來,站在門口招手:"過來吧,頭領讓你過去!"

張作霖心裡一跳:"讓我過去?用這樣的態度對待我?把我當成乞丐?不去!"他轉身要往回走。

"慢走!"身後有人喊住。

張作霖轉身一看,是杜里山--他們見過面,印象很深--便冷笑笑,說:"既然不歡迎,我何必賴著不走呢?"

杜里山走上前去,親手為他解繩,說:"像老弟這樣的好漢要是不歡迎,我們豈不有眼無珠了么!難為老弟進來,委屈你了,我為老弟設宴壓驚,酒場上再請罪。" +張作霖一見杜里山如此真誠,也轉怒為喜,說:"山爺,不必如此說了。你這樣做也是為了柳子安全,小弟心裡佩服。"

兩人手挽手並肩走進樓房。穿過樓門,越過走道,杜里山在正房外搭手撩起門帘,說了聲"請!"

張作霖謙讓之後,抬步往裡便走。剛跨進門坎,只聽得"啪--!"一聲響,一顆子彈把他耳邊帽沿穿爛飛了過去。張作霖面不改色,淡淡一笑。"此槍法並不高超!"說著,穩步入內。

關艷紅笑嘻嘻地迎過來:"小弟受驚了!對不起。我只想試試你膽量如何的?"

"我說呢,槍法不怎麼樣。"張作霖說:"要是高手,既要擦破皮、還要不流血。"說著,從關艷紅手中要過槍,一轉身射了出去,"啪!"門外一個人"啊--"了一聲。關艷紅走過去一看,果然,子彈在那人耳上邊擦皮而過,頭髮、皮層破了,只隱隱血絲。關艷紅連聲說:"好槍法,好槍法!"

"好一個見面禮!"杜里山說:"一照面,先比武,我這夫人到底是比不過張老弟!"

"山奶奶手下留情了。"張作霖說:"小弟哪裡是山奶奶的對手!"

杜里山說:"不必客氣了。老弟今日趕來,不知有何急事?""前日承蒙救命之恩,今日特來感謝。"張作霖說。

"恐不止如此吧?"杜里山說:"我知道,你已元氣大傷,二道溝無法立足了。"

張作霖嘆聲氣道:"你說的話不錯。我那個小山頭被金守山鏟 。平了。人也光了,窯也挑了,我是投靠山爺來的,請你拉兄弟一把。"

杜里山十分高興,說:"沒說的,張老弟,你就跟我干吧;你到三界溝,是看得起我,信得過我,我絕不委屈你這條好漢!"

張作霖在三界溝入了伙,一干便是一年。一年來,他為杜里山幹了幾件很漂亮的活,獲得杜的信任,也拉攏了許多親信。張作霖並不為在三界溝抓錢抓銀子,他只想拉攏自己的親信,擴大勢力,有朝一日拉出去,自己去闖。所以,他把自己的所得,悉數分給弟兄。這樣,一年中,他手下便有二三十位貼心好漢。張作霖心裡盤算:有這二三十位強悍人馬,另立山頭也夠勢力了;現在的問題是,得想辦法離開三界溝。

一天,趙世海被捆進三界溝。見了杜里山才報名身份。杜里山盛情款待,讓他和女婿張作霖見了面。

一年不見,趙世海蒼老多了。他對女婿說:"作霖呀,妞兒的槍傷一直不好,驚嚇成疾,又生了一個女兒,現在病體很重,很想讓你回家看看。"

張作霖又驚又喜:驚得是妞兒病重,且槍傷仍不好;喜得是添了個女兒,並且可以借探親故離開三界溝。他對岳父說:"爹,你好好休息幾天,我向杜山爺說說,便轉回家去。"

趙世海見著女婿,事辦完了,不想久留,便說:"這樣吧,我先回去,在家裡等你,也免得妞兒他們放心不下。"

趙世海只住了一天,便離開了三界溝。趙世海走了之後,張作霖把事情對杜里山說個明白,除了說明妻子病重之外,又編了一套假話說:"山爺,我岳父說,金守山不斷派人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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