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市生活節奏緩慢,傍晚七八點街道已經安靜下來。學校在市中心路的一個長巷子里, 天一黑下來只能看見巷口的微光。
周逸當天就搬了進去, 住在學校宿舍。
那天一來還沒收拾便碰上學校開學前的大掃除, 園裡所有的老師都回自己班打掃衛生, 周逸被分到了學前班。
主班楊老師給了她一張課表,問她:「我畫圈的這幾個你可以教吧?」
她一看狠狠愣住了, 數學沒問題, 社會、健康、音樂、美術——她抬頭看楊老師, 餘光瞥到教室角落裡的鋼琴,問:「音樂的話我要彈鋼琴嗎?」
「對呀。」楊老師說,「你不會?」接著便問她你什麼專業, 周逸說學生物的,楊老師奇怪的問她學生物怎麼跑這兒來了?
周逸笑笑說:「家裡說穩定就來了。」
楊老師後來幫她攬了音樂課,周逸轉而去教幼兒英語。她沒上過課, 第一天來就被通知要上五門。
那天晚上愁的, 邊學著寫教案邊發愁。
宿舍一起住的還有一個老師,已經在園裡待了兩年, 大學剛畢業就來這兒了, 人特別熱情給她說了很多要注意的事情。
「我明天就要上課……」周逸說, 「可我一點經驗都沒有怎麼辦?」
「剛來都這樣子。」姑娘叫陳靜, 比她大一歲, 「待幾周就習慣了。」
「你當初多久才熟悉的?」她問。
陳靜想了想說:「大概一個月吧。」說完看著她笑了笑,「別太緊張,你比我好多了一來就是配班, 我剛來的時候還是機動的呢。」
「機動是什麼?」
「就是沒有固定班級,哪個班的老師請假我去頂班。」
周逸恍然,問道:「堅持了多久?」
「大概半年吧。」陳靜道,「那時候和我搭班的主班是個孕婦,基本上班裡的活都是我做,那時候就想著工作熬著熬著就出來了。」
周逸對這姑娘有點肅然起敬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其實這世上人大都平凡,都為了平凡生活一點一點努力進步,沒誰天天把理想掛在嘴邊,也都知道活在當下最珍貴。
「你看現在也挺好的。」陳靜說,「學前班忙是忙了點但能鍛煉人,對你是個機會。」
周逸感激陳靜對她說了這麼多,但還是緊張地熬過了第一個夜晚。那天是開學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門口等小朋友們,看見他們一個個蹦蹦跳跳的走過來,臉上堆著笑,第一句話是早上好。
後來她其實挺感謝這些經歷。
有時候強行進入一個故事的角色,你除了硬著頭皮咬著牙往下走什麼也幹不了,然後有一天你會突然的被自己感動,但也只是感動。
第一周她過得特別煎熬,每天都在想著這課該怎麼上比較有趣。一周後慢慢會寫教案,和大家也都熟悉起來。
那是陽春三月,晚上三樓宿舍還有些陰涼。
周逸喜歡一個人坐在園裡的前院小操場,操場挨著鐵欄大門和巷子,她一抬頭便看見頭頂的風車,再往上是月亮。
晚上宿舍亮著燈,她和陳靜會一起畫范畫。
「畫的還挺好看。」陳靜由衷表揚道。
陳靜教的小班,一周要畫四十幅范畫,畫畫的時候頭都不捨得抬一下,表揚完問了個完全不搭邊的問題:「有男朋友嗎?」
周逸忍不住笑,搖頭說沒。
「怎麼跟我熟都單身。」陳靜畫著畫著忽然感慨起來,「周逸你知道我第一次聽人說她沒微信是什麼感覺嗎?」
那是她們剛認識,互加微信電話。
周逸說她沒有這個,聽到都愣了說你是原始森林來的吧。因為老師和家長之間要聯繫,那天她註冊了微信。
「我很納悶中國蓬勃發展的這兩年你都幹嗎去了?」陳靜說。
這玩笑開的……周逸莞爾。
「念書都念成這了。」陳靜咂咂嘴說,「你這性格說不準來幼兒園還是個好事情,以後我帶你飛。」
周逸:「……」
陳靜是特別活潑的姑娘,大概年紀相仿興趣也很相似,至今已經相親過兩三次,在宿舍里總是喊著想談高富帥男朋友。
那一年三月底外公回了青城治療。
昭陽市有一家心腦血管專科醫院,外公直接從烏魯木齊轉院到這裡。周逸一個星期總會抽個兩三天跑去醫院陪侍,這樣陳潔和外婆也能休息一下。
病房裡外公剛打完吊瓶,周逸去洗老頭的假牙。
那會兒恰好吃飯時間也到了,她順便下樓去食堂打飯。上樓的時候電梯里人太多她去走樓梯,剛爬上二樓被一陣煙味熏得直嗆。
還沒來得及抬頭看,便聽見一道聲音:「周逸?」驚訝的,意想不到的那種破嗓。
她愣了一下看過去,宋霄一身白大褂站那兒。
「你不是考研了嗎,不是去B大了嗎?」宋霄一連幾個問題機關槍似的,「怎麼在這兒?你生病了?」
周逸不知道要回答哪一個,欲言又止。
「你這臉色看著就不對勁。」宋霄又問,「什麼病要不要緊?怎麼還自己打飯了身邊沒人嗎?」
周逸等這人說完,慢悠悠道:「我要回答哪一個?」
宋霄「額」了一聲,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說:「這不是……咱這麼久沒見了嗎……我也沒想到會在昭陽見到你。」
「我外公老梗。」周逸說,「我先把飯拎上去行嗎?」
宋霄說走吧我跟你一塊去,周逸介於客氣便問了句你在這裡上班嗎,宋霄笑笑說:「早著呢跟導師過來實個習。」
病房裡陳潔見周逸後面跟了個醫生,眼神都不一樣了。宋霄很熱情的介紹了下自己,大大方方道我舅舅是這裡副院,阿姨您有事就招呼一聲。
周逸:「……」
陳潔笑的合不攏嘴,推他們去外頭敘舊。兩人下了樓在小花園裡轉了轉,宋霄嘻嘻一笑說估計你媽是把我當準女婿看了。
周逸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醫院規定你們還可以抽煙嗎?」她隨口問。
「偷著抽唄。」宋霄說,「再說了我那哪叫抽啊東子一天兩包半好吧。」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周逸後背都僵了。宋霄也意識到說錯了話,把咳嗽當掩飾笑了幾下問她這兩年都做什麼。
「考研沒考上。」周逸笑的雲淡風輕,「工作啰。」
宋霄「嗨」了一聲說:「我們都以為你去B市了,還想著以後有機會去那兒玩你做個導遊帶我們看櫻花呢。」
周逸低頭扯了扯嘴角,輕輕嘆息。
「那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宋霄問,「看你這臉色很忙嗎?」
周逸說還好:「現在做老師。」
「不是吧?」宋霄眼睛都瞪大了,「和你專業十萬八千里呀?」
周逸笑笑:「現在出來工作有幾個干老本行。」
看她一臉凝重裝笑的樣子,宋霄實在不忍心再問下去,最後還是沒忍住告訴她說:「東子也在昭陽,你知道嗎?」
周逸「哦」了一聲:「是嗎。」
這個話題到這裡好像有些進行不下去,宋霄撓了撓頭看了她一眼。周逸忽然停下步子說有時間再聊吧,我先上去了。
等她走遠了,宋霄長長嘆了一口氣。
有句話宋霄憋在肚子里沒說完,那貨現在還單著呢,沒事兒嘴裡叼個煙手邊一瓶啤酒,天天跑工地電腦跟前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
這兩人好像現在都過得不怎麼樣。
宋霄想了想還是給何東生打了個電話,那邊一直沒有人接聽。傍晚的時候宋霄又跑病房溜達了一趟,陳潔又是遞水果又是問工作,周逸在一邊都不好意思了。
「你們醫生應該挺忙的。」周逸逮著空當說,「外公挺好的你有事忙你的去吧。」
宋霄裝傻充愣:「我一個實習生能有什麼事兒?」
那話音剛落下宋霄手機響了起來,看到來電顯示瞄了周逸一眼,禮貌的對陳潔點了下頭跑出去接。
「我正上班呢打電話幹嗎?」宋霄故意沒好氣。
電話那邊很吵,像是在外頭施工的聲音,半響才聽見他出聲,有些沙啞,夾著風聲,還有幾下咳嗽。
「沒病吧你。」何東生淡淡道,「不是你給我打的?」
宋霄嘿嘿笑:「是哈。」
何東生不想理這貨,說沒事掛了,還沒說完宋霄就急著道:「別別別……有事兒,真有事兒。」
何東生道:「說。」
「那個啥……」宋霄看著病房裡的周逸,緩緩道,「我們醫院接了一個病人,這個病人吧……」
何東生皺了皺眉,低頭點了根煙。
「是個女孩子,二十三四挺搭你……」宋霄的話被何東生不耐煩一攔,咬著煙道你想說什麼,宋霄繼續賣了個關子說,「要不你周末來醫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