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潮潮的熱氣噴洒在她頸邊。有煙味, 酒味, 衣服上男性的味道。周逸埋在他胸前不敢抬起來, 悶悶的把頭搖了又搖。

雨滴噼里啪啦拍打著窗戶。

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 何東生笑說真不抬啊,姑娘還是搖頭。他有些拿她沒辦法, 由她扯著袖子。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們在這兒啊。」

周逸蹭的從他懷裡抬頭看過去, 魏來對他們笑著搖手說大家都等你們呢。何東生並沒有回頭, 等到身後沒動靜了低頭看她。

「不是不抬嗎?」他還在逗她。

周逸難得使小性子,這會兒臉唰的紅了。何東生低頭玩味兒,笑著拉過還在彆扭的人朝著包廂走了去。

飯桌上的氣氛比之前還熱鬧, 酒瓶多了幾匝。

有人看他們回來戲謔:「幹嗎去了那麼久啊?」那調子拉得老長,透著曖昧之音。他放浪的笑了笑,說差不多得了啊還喝不喝酒。

「喝喝喝。」幾個男生一起喊。

那天晚上他們玩的很晚, 何東生喝了很多, 回去的時候身子有些晃,說話倒是還挺正經。魏來說他們要去K 廳問他去不去, 他笑笑說算了吧。

周逸至今都記得二〇一〇年那個夜晚。

飯桌上他和人輕聲談笑, 說的全是她聽不太懂的專業名詞。還有他將她壓在淋著雨的窗檯低頭親她的樣子, 笑從胸腔溢出來, 低眉含羞一霎全是他的味道。

一到賓館她就推何東生就去洗澡, 自個找電影看。

他洗完澡出來下身裹著賓館的白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看她。周逸端著泡好的茶水給他遞過去,何東生問這什麼。

「我找老闆要的。」她仰頭說, 「聽說茶水可以解酒。」

何東生笑笑,低頭喝了大半杯。

「你們平時玩就這麼喝嗎?」她問。

他往床上一坐,床陷了一大半進去。

「這都算輕的。」他笑了下,又擦了兩遍頭髮將毛巾扔到了床頭柜上,「你什麼時候見我喝醉過?」

周逸知道喝酒對他來說難免,畢竟傷身還是忍不住勸他少喝點,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只是笑笑說知道了。

她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說他:「知道才怪。」

何東生聽她這話里還有些慪氣的意味,懶懶的往床頭一靠笑著看她。周逸察覺到那目光把頭抬了抬問看我幹什麼,他的視線從她的脖子落到臉蛋。

「怎麼著。」他說出的話帶了點輕浮,「還不興人看了。」

周逸伸手抓過一個抱枕擋在臉頰上,伸出一隻手說看一眼十塊,裙子隨著她抬手的動作向上提了一個幅度,可以看見她白花花的大腿。何東生覺得那點醉意又上來了,輕飄飄的說要多少都給。

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周逸低眉笑。

許久不見有動靜,周逸慢慢拿開抱枕。他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她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兒伸出去的那隻手已經被他拉了過去,整個人倒在他身上。

何東生捏著她下巴親了下來,堵住她的驚呼。

她的唇有點涼,很軟很滑,還有一點香橙的味道。那時候他就知道這樣一個看起來軟綿綿的姑娘真厲害起來夠他喝一壺,不然也不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要敬魏來,倒是讓他驚喜。

周逸一直閉著眼睛由他親著,半響喘不過來氣。

她的嗓子里溢出輕輕柔柔的低哼,何東生低笑著離開她的嘴,笑說好了睡覺,明天帶你出去玩。

周逸的臉早就紅了,垂著下巴瞪他。

「不睡啊?」他逗起她來,故意低了低頭,「那咱……」

周逸縮了縮脖子:「何東生你再說。」

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擴大,偏頭笑開又看向她。青城的那個夜晚星星很亮,什麼都比不上她的眼睛。

那兩天他帶她到處玩,周逸覺得自己不像青城人。

有一個傍晚路過一家書店,她非要拉著他進去看。書店像是有些年頭了,燈光昏黃但不影響閱讀。她站在一排排書前彎著腰很認真的樣子,好像周圍什麼都沒有了。

何東生靠著書架,手抄兜看她。

想起前些日子他跑去書店給她寄書,老闆都和他很熟了便問怎麼回回買這麼多。他當時一邊低頭填寄送單一邊笑說女朋友喜歡這個,老闆玩笑道那你有福了。

周逸還在挑,手指在書上撥來撥去。

何東生俯腰上前問:「想好買哪本了嗎?」

「想買這個。」她的眼睛還盯著書,小聲說,「但是沒有全版。」

何東生說那簡單,再去別家看看。

「這個譯本就七卷已經絕版了。」周逸說,「其他的都不好。」

周逸曾經很奇怪的想過,像《追憶似水年華》這樣的絕世名著中國竟然少有完整地譯本。二〇一二年譯林出版社統一譯制,雖不算經典卻也是個新的嘗試,但那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

後來她什麼都沒買拉著他走了出去。

路上她和他聊起寫作,說陳迦南建議她去網站問他意見。何東生對這個倒沒什麼想法,主要看她意思。

「就像我喜歡打遊戲。」他給她舉例子,「你要把這個事兒當做享受來看就不是問題了。」

「可是就這樣進入一個新的領域我沒把握。」周逸一直在頭疼這個問題,「一點讀者基礎都沒有怎麼辦?」

「你寫作為了什麼?」他這樣問。

周逸想了下說:「就是喜歡寫。」

「那不就完了。」何東生說,「還沒開始就想著結果好不好這可不行。」

周逸被他說的有點沮喪,耷拉下腦袋哀嘆說寫一本書真難,寫一本好書更難。何東生揉了揉她的腦袋,順手搭在她的肩上。

「這事兒不能這麼想知道嗎。」他說,「見仁見智。」

周逸仰頭問他什麼意思。

「就是說不是好的作品都有人喜歡。」他對她說,「你看有幾個現在還讀魯迅?」

周逸聽完「咦?」了一聲,歪頭朝他笑。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安慰人了?」

何東生哼了一聲:「我說我對心理學有天賦吧你還別不信。」

又嘚瑟。周逸笑。

他們到紅綠燈路口的時候遇到一個外國背包客問路,英語噼里啪啦一長串,周逸回了些什麼何東生不知道,他只聽懂了最後那句不客氣。

背包客一走,她被他看的發毛。

「退一萬步來講寫小說不行咱還可以當愛好,有一天真不喜歡了學個英語翻譯也不錯。」他說,「我他媽英語學了十多年至今還只會簡單句。」

他難得說教的這麼厲害,周逸噗嗤一聲笑了。

事實上她那時候哪有什麼時間再去寫小說,每天寫不完的實驗報告做不完的漢語言練習,騰出空寫個五百字都是奢侈。

端午結束那天他送她去火車站,站台人山人海。

她坐上車遠遠看見他站在那兒,一手插著兜低頭在玩手機。過了會兒她的手機響了一下,簡訊里他說很快就放暑假了,到時候我去接你。

火車慢慢的開了起來,直到他的身影再也不見。

一回學校周逸便一頭扎進題海,臨近期末她還要斬五關過六將拿勵志獎學金。周末的時候陳潔有打電話囑咐她多吃菜多買水果別省錢,罷了問她複習怎麼樣。

掛了電話陳迦南笑:「阿姨沒問你端午怎麼沒回家?」

「可能沒什麼著急的事兒。」周逸說,「不然360個連環扣。」

「其實你媽媽就是太關心你了。」陳迦南說,「我媽幾個月都不見得給我打個電話。」

周逸挑眉:「咱倆換換?」

「還是算了。」陳迦南嘿嘿笑,「我散漫慣了。」

說散漫都是輕的,陳迦南有時候一連幾個晚上都不回來。周逸覺得那是人家的事情不好插手,但又怕她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有一回看見那男人送陳迦南回來。

周逸刻意放慢了腳步,看清了駕駛座上男人的樣子。後來真正認識大概是在零七屆的畢業典禮上,她誤打誤撞跑錯了地方正要退出去看見舞台中央,男人被一堆領導簇擁著,正在給幾個大四學生髮畢業證。

那時她才知道,陳迦南愛的是個浪子。

期末考橫跨半個月之久,周逸考完那天這座城下起了雨,像慶祝似的打了兩下驚雷。傍晚沒有等到何東生的電話,倒是在圖書館門口被一個鬼影嚇著了。

呂游張開雙臂朝她奔跑過來,跟個幽魂似的。

「想我沒?」呂游笑的特燦爛,「是不是特驚喜?」

小半年沒見這姑娘好像哪不一樣了,呂游覺得周逸變了不少,尤其是身上有種小女生的韻味了。

周逸接過呂游的行李箱,說:「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我好接你去。」

「驚喜吧學著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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