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逸從考場出來的時候雨停了。

她站在十九中的學校門口,有些茫然的看著前方的人流。聽到耳邊有人說「我他媽終於考完了」,她連感慨的力氣都沒有卻在抬眸的一瞬看見十幾米開外的何東生。

他斜跨在自行車上,一腳踩地,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里長外短敞著拉鏈,背著黑色書包,正在和兩個男生說話。

似是有察覺,他偏頭看過來。

周逸怔了一下,目光還沒來得及挪開他已經蹬著車過來了。他的頭髮理的很短,看你的時候目光很靜。

「站這兒幹什麼?」他問。

周逸反應有點慢,輕「啊?」了一聲。

「想什麼呢你。」他被惹笑了,「不至於沒聽見吧。」

周逸乾巴巴的扯了扯嘴角。

「你在等呂游嗎?」她仰頭問。

何東生凝視著她,然後輕輕別開眼。

「周逸。」他忽然叫了聲她的名字,她一愣神去找他的目光卻看見他對著她身後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卻似剛才低了低,「她來了。」

周逸回頭去看,呂游沮喪著臉。

「完了。」呂游耷拉著腦袋,「我完了。」

周逸不知道怎麼安慰,去看何東生。他的目光也看過來,嘆了一口氣,視線落在了呂游身上。

「考都考了有什麼好難過的。」

呂游抬眼瞪他。

「這可是高考啊何東生。」呂游氣憤的推了他一下,「不知道我多傷心嗎。」

周逸站在他們中間有些尷尬。

「得。」何東生身體向後一拉,「當我沒說。」

呂游白他一眼挽上周逸的胳膊。

「晚上宋霄請客。」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周逸,「去不去?」

呂游哼唧了一聲:「那現在幹嗎?」

「我還是回家算了。」周逸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去吧。」

「那怎麼行。」呂游立刻反對,「他們玩我在一邊多沒意思。」說完從上至下看了周逸一眼,「你回家換身漂亮衣服,等我電話。」

周逸妥協,抬步先離開了。

她到家後剛推開門,母親陳潔就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眼神里是某種意料之中的期待。

「考的怎麼樣?」

周逸猶豫了下:「媽……」

剛撂下一個字就被陳潔攔腰截斷。

「你爸說過不讓問的媽忍不住。」陳潔笑說,「不問了不問了去洗個臉先吃飯。」

周逸將筆袋放在茶几上,然後去洗手間。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圈唰的就紅了,接著迅速抹掉要落下來的眼淚,用清水沖了好幾下才走了出去。

「考完了就放鬆一下。」陳潔已經坐在了餐桌邊,給她夾了一個排骨,笑著說,「多和你朋友出去逛逛買幾件裙子。」

周逸埋頭咬著骨頭。

「女孩子大了要學會打扮。」陳潔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她,「趕緊把這身校服脫了。」

周逸低頭看了一眼,「嗯」一了聲。

她簡單的吃了幾口去洗了個澡,接到呂游電話已經快七點半了。她出門的時候城市裡的霓虹燈一盞盞亮了起來,落在每一個行人走過的角落。

地方不算遠,她走去了酒店。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有些愣,裡面坐了一桌子她似熟非熟的面孔。呂游給她留了個位置,她走過去坐下。

「怎麼來這麼晚?」呂游問。

「還好吧。」她低聲說,「我走過來的。」

她說完聽見有人開何東生玩笑,他揶揄著頂了回去。每個人的臉上都笑開了花,互相道賀侃大山。

一個男生笑說:「宋霄想做醫生都想瘋了吧。」

宋霄笑:「去你的。」

「為人民服務。」何東生這時候弔兒郎當搭上一句話,接著從兜里摸了根煙咬嘴裡,對宋霄道,「打火機扔過來。」

有幾個女生笑得很燦爛。

大傢伙兒都情緒高漲,一個個喝著酒互相碰杯。圓桌上有一兩個男生女生眼神曖昧,也不知是否會湊成一段姻緣。

一頓飯吃吃喝喝很快到了九點,一堆人嚷著去唱 K 。K 廳里準備好了麻將撲克牌,周逸不喜歡湊熱鬧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呂游唱著動力火車的歌。

屏風那邊支著麻將桌,一堆男女肆意玩笑。

呂游唱了會兒歌把話筒遞給她跑去看何東生打麻將,他嘴裡叼著煙像個混混。周逸看了他們一會兒將目光收回,點了首孫燕姿的「我懷念的」。

她聲音很低很輕,開著外音跟著唱。

餘光里看見呂游湊在何東生跟前像個十六歲的小女生,而男生有些漫不經心的扔了張牌下去,又抽了口煙夾在手指間。

「我說你倆什麼時候宣布在一起啊。」有男生問何東生,「還不表白?」

「你眼睛沒毛病吧。」呂游白眼,「我會喜歡他?」

一個女生「呦」了一聲:「怎麼不能啊?」

何東生將煙摁滅在煙灰缸,笑了笑。

「抽煙喝酒愛說髒話脾氣還那麼差。」呂游嫌棄的「咦」了一聲,「我可是喜歡暖男。」

周逸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笑,談起感情大家說的更熱鬧了。

何東生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抽著煙垂眸看著自己的牌。沒一會兒他玩的有點興味索然,又贏了一把之後便將麻將往前一推,拿了煙盒站起來。

「你們玩。」他說。

呂游搓了搓手躍躍欲試,坐到了他的位置。何東生走到點歌機邊上站著點了根煙,抬眼看向某個地方。沙發上的女孩子穿著白色短袖牛仔褲,及肩的馬尾束在腦後很乾凈。

他走過去,將打火機扔在了桌上。

「喜歡張信哲嗎?」他俯視著她。

周逸沒想到他會過來,有些許訝異,還沒說話便看見他很淡的笑了一下。他將煙從嘴裡拿開,點了一首歌。

「愛如潮水聽過吧?」他問。

問完沒有等她回話便拿著話筒看向屏幕,過了一會兒跟著節奏然後慢慢的低低唱起來,像是故意壓低,聽起來有些沙啞。玩牌的那一堆人聽到他唱歌立刻起鬨鼓掌,呂游在那笑聲里打了張牌。

周逸低下頭默默地喝起雪碧。

他唱完便將話筒還給她,又將煙塞回嘴裡走出了包廂。周逸看著他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有些難過。

時針指到十一點,陳潔打電話來催。

包廂里的同學都是玩通宵的,沒人和她順路回家。呂游打麻將剛到了興頭上,喊著何東生送她回去。夜晚那麼黑,周逸沒辦法說不用。那晚他不停地在抽煙,聽到這話的時候頓了一下便摁了煙從沙發里站起來了。

那個點的青城打車太難,他們沿街往回走。

「你家在萬盛路哪邊?」他問。

「北街。」周逸說,「老電影院那兒。」

何東生淡淡的「嗯」了一下。

「聽呂遊說你一直想去長沙讀書。」他忽然道,「怎麼去那兒?」

她眼睛看向地面:「就是喜歡那個地方。」因為從小喜歡的作家都在長沙,而寫作這件事兒陳潔都不知道。

何東生笑,沒再說話。他們一路很少再開口所以走的不算慢,沒多久便到她家小區外。周逸認真道謝,轉頭要走被他叫住。

「你一個人進去能行嗎?」他看著她眼睛。

「我家就前邊第一棟。」她說,「很近的。」

然後說了聲再見便走了進去,直到整個人沒入黑暗裡何東生才收回目光。他低頭自嘲的笑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又兩手插兜原路走回了 K 廳。

遠方十四樓的窗檯周逸站了很久。

那個夜晚她睡的不是很好,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醒來後出了一身冷汗。清早陳潔做好飯已經去上班了,她洗完澡填飽肚子趴床上看書。

後來高考成績出來填報志願,身邊的人才知道她英語答題卡沒有塗完。志願一欄她依據父母的心愿衝刺了一下離家兩百公里的A 大服從專業調劑,被塞進了當時閉著眼睛隨意劃鉤選擇的生物學。

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呂游叫她出去玩。

呂游喜歡大城市,拼著全力報到了北京的三流學校。聊起來又在無意間聽呂遊說起何東生報了青城大學,心裡猛然縮了一下。

「他那成績可以去更好的學校。」呂游嘆了口氣,「人生真是。」

「他是——」周逸問,「滑檔了嗎?」

呂游看了眼周逸。

「不是人人生來就什麼都有的。」呂遊說。

周逸開始沉默,接著還是沉默。她的心底慢慢滋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隨之又被接踵而來的失落和難過湮沒。

後來分別,周逸一個人慢慢走回了家。

A 大的錄取通知書整整齊齊的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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