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今生·蛇蛻 第三十二章 舊夢

秋姜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

夢境中,有一個少年在讀書。他是那麼專註,以至於忘記了周遭的一切,也忘記了她。

於是她心生不滿,將棋子放入几旁的青糰子中。

那少年一邊看書一邊拿起青糰子吃,咔擦一聲,崩了一顆門牙。

他震驚地抬頭,看見了趴在窗外的她,便苦笑起來:「我得罪了姐姐?」

「沒有。」

「那這是為何?」

「疼嗎?」

「當然。」

於是她展齒一笑道:「那樣你就會記得我啦。」

少年露出不解之色。是啊,他什麼都不明白。不知道她就要離家,前往異國,去完成姬家女兒的使命。

大家族的女兒,都是有用處的。

長大了或用來聯姻,維繫利益;或出任女官,光耀門楣。而她的使命更與眾不同一點,她要前往一個叫做如意門的地方,去做那裡的主人。

母親琅琊在臨行前將她叫到房中,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臉,半響才道:「你是否不願意?」

她道:「這是母親想要的么?」

「是。」

「那麼,我願不願意,不重要。」她望著琅琊,時間長長,「母親送二弟走時,也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

琅琊頓時變了臉色,沉聲道:「你知道?」

她淡淡一笑。二弟被送走時,她雖然只有三歲,但早慧知事,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她問爹爹二弟被送去哪裡了,爹爹連忙捂住她的嘴巴,警告她不要亂說話。

再後來,老師來了。老師來教導她和大弟上課,有一天教了一首詩,詩里有兩句:「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意思是:「曾經形影不離的兄弟,如今相距千里天各一方」。她便想起了不知去了哪裡的二弟。

老師見她情緒低落,問她在想什麼。

她當時已經十分信任老師,雖心有顧慮,還是告訴了他:「我有個弟弟,一生下來就不知被母親送去了哪裡。我偶爾會夢見他。明明連臉都看不清楚,可就知道他在哭,哭著求娘親不要送他走。」

不知為何,老師聽了那話後神色非常複雜,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問她:「你想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老師知道?」

「我可以帶你去。但是,你要保證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即便阿嬰,也不可以告訴。」

她同意了。

第二天,老師帶她和阿嬰去踏青,再然後,把她交給一個黑衣人:「他會帶你去,只看一眼便回來。」

她從小就是個膽大包天的姑娘,一點都不害怕,不但不害怕還覺得很興奮,尤其是那個黑衣人抱著她在空中飛,穿梭於屋頂之上,風聲灌得她耳朵生疼生疼,可她卻愛上了那種飛的感覺。

她問黑衣人:「這是武功么?快教我教我!」

那人張開嘴巴,給她看他的舌頭,他的舌頭只有一半,他不會說話。

她心中震驚,有更多的話想問,比如你的舌頭怎麼沒的?你為什麼聽老師的話?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我真的能見到二弟嗎?

這一系列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那人將她抱到一個很荒蕪的院落,趴在屋頂上。院子里有一個女人在洗衣服,另一個三四歲的男孩蹲在一旁幫忙。

那是冬天,天很冷,女人的手浸泡在水中又紅又腫,男孩便從懷裡摸出一壺酒,遞到她嘴邊。女人小小地抿一口,笑著蹭了蹭男孩的鼻子,男孩便咯咯咯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於是在那一瞬,她明白了——他就是她的二弟。

男孩似母,他跟阿嬰都長得像娘,延續了一幅好相貌。唯獨她像爹爹,五官平凡。

女人洗了一個時辰的衣服,她便趴在屋頂上吹著冷風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女人洗完小山般的衣服,拉著男孩的手回去了,黑衣人才抱著她離開。

她被送回到老師面前,老師問她如何,她還沒回答,眼淚便一下子流了下來。

「我不明白。」她道,「老師,這一切我都不明白。」

「有朝一日,你會明白的。」老師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著世間最可憐之人一般,充滿了悲憫和嘆息。

而那個所謂的「有朝一日」,一年後,來臨了。

母親告訴她,姬家有個組織叫「如意門」,每一任門主都從女兒中選出,這一代選中的人,是她。

她恍恍惚惚地聽完,渾渾噩噩地回到房間,午夜從夢中驚醒,赤裸著雙腳就沖了出去。

她跑到老師所在的客房,哭著問他:「為什麼?我還是不明白!老師。」

老師擦乾她的眼淚,再為她處理腳上被石子割出來的傷口,對她說:「我有答案,但我的答案未必是你的答案。因為你所看見的也許跟我看見的不一樣。我的選擇不是你的選擇。你的答案是什麼,需要你自己尋找。你的選擇是什麼,也需要你自己決定。」

她十分不解。那個時候的她,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在姬嬰的青糰子里藏了棋子,嘣掉了他的一顆門牙,希望他能永遠記住自己。然後去琅琊房間,氣得母親心口劇痛不得不躺下。再然後,她被送上了青花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船在海上飄啊飄,擁擠的船艙每天都有孩子死掉,船夫們將死掉的孩子扔進大海里,她在近在咫尺的距離里看著,素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可她原本,是個多麼愛笑的人啊……

秋姜想,這個夢太長了,而且馬上就要夢見很可怕的經歷了,不行,她必須快點長大,快點把那段時光熬過去才行。

然後,夢裡的速度就真的變快了,五顏六色飛快流轉,再停下來時,她被品從目牽著手,走出聖境,來到了螽斯山——如意門的大本營。

如意夫人坐在一整塊翡翠雕成的如意椅上,一身綠意,幾與翡翠混為一體。她的臉很白,頭髮很黑,五官沒有任何瑕疵,依稀間還跟自己有點像。

於是她確定了——此人,果真是她的親人,體內同樣流淌著姬氏的血。

她展齒一笑,輕盈地拜了下去:「見過姑姑!」

如意夫人久久地打量著她,半響後,才說了第一句話:「叫我夫人。」

從那時候起,她就明白了,姑姑不怎麼喜歡她。一開始她以為那是她對她寄予厚望,後來又覺得恐怕是天性涼薄,最後依稀察覺出了某種微妙。

於是她問品從目:「姑姑為何不認我?」

品從目回答:「看來只能等你滿十八歲了。」

滿十八歲,按照族規,如意夫人就要傳位給她了。她耐心地等待著。

然後十四歲,接到一個外出的任務——去南沿謝家,竊取足鑌配方。

竊取東西有很多辦法,如意夫人讓她自行選擇。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對著有關謝鑌此人的檔籍研究了整整十天後,去敲品從目的門。

她道:「我不想殺他。那麼,有什麼辦法能讓我拿到足鑌?」

品從目回答:「不,他必須死。」

「為什麼?」

「謝繽少年時在青樓認識了一名歌姬,生了個女孩,想要娶進家,二老不同意。有一天上街時被販子抱走。歌姬受不了打擊瘋了,然後跳河而死。此其一生之痛。」

她知道,這些在檔籍中都寫了。

「謝繽發跡後,便派人四處尋找女兒,跟南沿的青花勢成水火,常年攔截他們的船,給如意門造成不小的損失。所以,夫人才把任務目標定到他身上。她真正要的不是足鑌,而是他的命。」

她的手攥緊成拳,半響後道:「我不殺人。」

品從目走過來,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你有這樣的底線很好。但這是她給你的第一個任務,你必須完成,且要完成很完美,這樣,她才沒有任何借口不把權杖交給你。」

「我不明白,老師。我認同您說的如意門是萬惡之地,我認同您說的如意門應該毀滅。可為什麼,不能早一點?每一天都有新的罪惡誕生,每一天都有無辜孩童死去。早一天,就能好一點,為什麼要拖延?為什麼非要等我接掌如意門?」

「如意門是萬惡之地,但如意夫人不是萬惡之源。殺了她,還是有人略有人買有人殺人有人作惡。沒有如意門也有別的門,沒有青花還會有紅花綠花……沿海三十洲,無數鄉民藉此謀財,無數漁民藉此活命……所以,殺一個夫人沒有用,滅一個門也沒有用。時機尚未成熟。」

「那什麼時候才算成熟?」

「待四國國主皆勵精圖治,待唯方百姓皆齊心協力。待你……」品從目抬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頂,一字一字,意味深長,「長大,大到足以承受一切風雨。」

「我……」她咬著嘴唇,卻是泣不成聲,「我想回家。」

她好想回家。

她好想念那個一邊看書一邊吃青糰子的少年。

她還經常會想起那個喂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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