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紫把頤非拖到之前餵魚的小橋上,再示意白衣婢女將銀門弟子關押。如此一來,待得眾人走後,小橋上也只剩下頤非和羅紫二人。
羅紫打量著頤非,見他面無血色,失魂落魄,不禁咯咯一笑:「你怕什麼?夫人跟頤殊已經鬧翻了,今後必會重用你。你當程王,指日可待。」
頤非緊抿嘴唇並不搭話。
羅紫轉了轉眼珠,悠悠道:「我知道了,你怕七主死?玉倌說了,她沒得救了。這對我來說是個挺好的消息,雖說如意夫人都是從姬家挑選的,但據我所知,姬嬰生前可沒少折騰他的族人們,如今,姬氏全都窩在他們的封地里,年輕一代中十歲以下的女童一個都沒有。所以,在下一個女童誕生之前,我會是如意門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頤非終於睨了她一眼:「你就這麼甘心做螞蟻?」
「做螞蟻有什麼不好的?總比那位一心想當自由的鷹的強。」
頤非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頤非環視著前方的小樓,緩緩道:「六百年紫檀木雕成的慶壽紋寶座,九龍西番蓮紋四件櫃,長達兩丈的紫檀照壁,光几上那個魚龍海獸筆筒,就價值千金……你若是螞蟻,也是最貴最會享受的一隻螞蟻。」
羅紫嫣然道:「三皇子果真識貨的很啊……」
「然而這座小樓加樓前的竹林,從東走到西,最多三百步;從南走到北,最多五百步。三百步加五百步,已經困了你整整一年。你甘心一輩子,都困在此地么?」
羅紫的笑容消失了。
「如意夫人殘暴不仁,對紅玉和朱小招都說翻臉就翻臉,你能確保自己安然無恙?」
「所以三皇子現在是在挑撥離間?」
「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紅玉和朱小招,入門時年紀太小,泯滅了本性情有可原。而你進如意門時應該已經大了,為何還會對如意夫人保持著忠心?在目睹了他們那麼慘的結局後都仍痴心不改?」
羅紫微微一笑:「原因你不是知道么?」
「哦?」
羅紫指著眼前的小樓道:「六百年紫檀木雕成的慶壽紋寶座,九龍西番蓮紋四件櫃,兩丈長的紫檀照壁,還有魚龍海獸筆筒,還有這樓內的一切……」
頤非的眼眸由淺轉深。
「我從小家境貧寒,七個妹妹一個弟弟,等到娘終於生出弟弟時,家裡也已窮得揭不開鍋了。於是他們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便把我賣了。」
頤非皺了皺眉:「於是你就被賣到江家了?」
羅紫嘲諷一笑:「販子覺得我漂亮,想賣個高價,雖然每夜都會猥褻我,但始終沒做最後一步。可我當時八歲,已經懂得一些事了,每當他的手朝我伸過來時,就噁心得想吐。有一次我真的吐了出來,他便拿冷水潑我,外面在下雪,我躺在地上,渾身哆嗦……雖然很冷很痛,但身上沒留傷痕……」
頤非頓時不說話了。
「然後我就病了,病得很重,眼看就要咽氣的那種。販子沒辦法,不甘心賠本,便把我拉去找大夫……那一天,外面全是大雪,但是陽光特別亮,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平板車上,聽見一人問:『她怎麼了?』」羅紫臉上起了很溫柔的變化,「販子回答說我病了,那人說我可以看看嗎?販子懷疑地說你?那人說嗯,我。然後一隻暖呼呼的小手,搭在了我的額頭。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比我還小的男童,也就七歲,一臉認真,踮著腳趴在車旁看我。」
頤非猜到了那個人是誰。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江太醫的獨子,小名玉倌。他跟販子說我能治好,但要花很長的時間,很多藥材。販子一聽要花那麼多錢,就不打算治了。於是最後,玉倌用十斗米買了我,把我帶回了江家。」
頤非終於再次開口道:「你運氣不錯。」
「是啊,我的運氣,真的很不錯……」因為說到了開心的事,羅紫的神態更加溫柔了,「我在江家做了玉倌的小婢女,病慢慢地好了,跟著玉倌學到了很多很多。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的話,我願意為他去死。」
「可你沒有為他去死。相反的,去年他作為璧國使臣來程,你跟他再遇後,毫不留情地配合頤殊栽贓陷害他。」
羅紫的臉一下子沉了下去,溫柔之色盡褪,像融化後的雪地,無暇白色變成了污水橫流:「因為他是個蠢貨!放著太醫院提點家的公子不當,非要去體驗什麼百姓疾苦!」
頤非心中暗嘆了口氣。
「他那樣錦衣玉食養大的人,沒在滴水成冰的冬天洗過衣服,沒在三伏天干過農活,從沒為明天無錢買米發過愁,從不知一件絲綢衣服有多貴……而我是知道的,正因為我知道,我發誓再也不想過那樣的苦日子!我更不能原諒那些天生幸運的一出生就擁有這一切的人,如此輕易就捨棄了這樣的好日子!」
「他救了你。」
「他誰都救!」
頤非一愣,繼而明白了:恐怕這才是羅紫的心結所在。她本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那個人,是遇到江晚衣後改變了人生的人。但後來卻發現,自己毫不特殊,在她視如天神般的公子的心中,世上只分兩種人:病人,和沒病的人。所以因愛生恨?
「我苦苦哀求他不要走,甚至到最後,我請他帶著我,如果他堅持要去吃苦,那麼,我願意陪他一起吃苦……可是他沒有。他拋棄了我!我再也不是江家公子的貼身婢女,我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婢女,再然後,夫人想把我許配給馬夫……」羅紫看向橋下的池塘,池水倒映出她的影子,她彷彿天生就該穿這麼華麗的衣服,也唯有這樣的衣服才配得上她艷麗嫵媚到了極致的容顏,「一個半年都不洗一次澡身上帶著汗臭和馬糞味的男人,也配娶我么?」
頤非眸底似有嘆息,卻不知是嘆的江晚衣,還是羅紫。
「所以我不甘心,但我沒辦法。就在那時,我出門買東西時看見了那個販子。他還記得我,認出了我,我也認出了他。他從前只是自己一個人,現在卻有了好幾個跟班,穿上了絲綢衣服,看起來有了一些地位。我聽他的隨從們說,要送一撥姑娘去聖境,我問他,聖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痴迷地看著我的臉,伸手想摸卻最終沒敢摸,他說——那本是你五年前該去的地方。」羅紫冷冷一笑,「我不想嫁給那個馬夫,我不想當賤奴,我想當被人服侍的人。所以,我來了如意門。」
頤非挑眉道:「所以,不是如意門找上你,而是你主動找上了如意門。」
「對!如意門不收十歲以上的弟子,我是唯一一個。」
頤非想了想,道:「你真是個運氣不錯的人。你落入人販手中,能夠遇見江晚衣。你不想嫁給馬夫時,又能遇到人販。你想要榮華富貴,如意夫人便讓你去服侍一國之主。你成為貴妃後不想再伺候那個暴君了,那暴君就完蛋了。你想回如意門時,就找到了如意夫人,而她身邊的兩大臂膀雙雙摺斷……你所想的每件事都似乎成了。」
羅紫點頭一笑:「所以,挑撥離間無用,我不會背叛夫人的。」
頤非看著她,再次沉默了。
羅紫道:「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有。我想知道,你都那般背叛江晚衣陷害江晚衣了,為什麼他還肯替你給如意夫人看病呢?」
羅紫的笑容再次僵住了。
兩人彼此面對面凝視著對方。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羅紫唇角的笑容才再次一點點地翹起:「你發現了什麼?」
「你笑得太好看。」
「你也算我半個兒子,我對你笑得好看哦不,慈祥些又算得了什麼?」
「如意夫人不明白為何同樣衰老,品從目能老得那般好看,而她費盡心思卻也只是弄出張假臉,美貌依舊蕩然無存。」
「為什麼?」
「因為——相由心生。」頤非注視著年過三十卻依舊帶了點少女天真的羅紫,笑了笑,「同樣,你笑得那般好看,說明你——心無惡意。」
羅紫似呆住了,一時間,忘記了接話。
「江晚衣雖在行醫一事上沒什麼原則,但他不是傻瓜,相反,他極其聰明。不是絕頂的聰明之人,也成為不了神醫。他會不計前嫌地幫你,只說明……你值得他幫。」
羅紫的眸光閃了閃,低聲道:「你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薛相和朱爺先我一步離開蘆灣,臨行前,他向我保證——」
「放心。如意夫人和秋姜,我都會帶回來的。」薛采當時如是道。
頤非想到這裡,笑得越發開心了一些:「薛采雖是個小狐狸,但一向說話算話,而且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挺有辦法的人。那般有辦法的人,比我早出發,卻到現在沒出現,為什麼?」
羅紫歪了歪腦袋:「是啊,為什麼呢?」
「當然是因為……還不出來嗎?」頤非看向竹林方向,一字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