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前世·蛇環 第三十章 死境

而對秋姜和朱小招來說,她是琉璃門弟子,本歸丁三三管。

派她去銘弓身邊,除了監視銘弓外,還有聯繫頤殊,掌控內庭之用。

去年,銘弓死了,頤殊登基了,按舊例,她應該繼續呆在宮中,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監視頤殊;或者返回如意門等待下一次任務。但螽斯山倒,如意門內訌,一時間失去對她的管束。沒想到她竟出現在了鳳縣地青樓里,還在昨天被提拔成了五兒……發生了什麼事?

似看出眾人的疑問,羅紫嫣然一笑道:「我這一年來都在這邊休養生息,期間聽說夫人病了,派人尋找,直到前天才找到。我將夫人請來,請玉倌為她看病。夫人十分高興,便賞我當了五兒。」

她這話聽起來沒啥問題,但其實語焉不詳。起碼,就朱小招所知,江晚衣跟羅紫可是有過節的,怎麼還肯跟她往來?

羅紫本是璧國太醫院提點江淮家的女婢,服侍江家的公子江晚衣,跟著他學了不少醫術。但江晚衣是個怪胎,雖然喜歡醫術卻不肯入太醫院,跟父親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了。羅紫則被遠親贖身接回家中。

然而,所謂的遠親其實是如意門弟子,如意門需要這樣的人,羅紫就此落入更加身不由己的境地。

她進如意門時十三歲,彼時秋姜正從南沿謝家回來,正式受封七主,兩人遠遠見過一面。後來,羅紫被挑選入宮,入宮者共有十人,秋姜在垂簾後看過這十人後,目光落在她臉上道:「依我看,此女有希望留到最後。」

如意夫人問:「為何?」

秋姜注視著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的羅紫,道:「她眼中有慾望。有慾望的人,往往比只會聽從命令的人厲害。」

最終證明她猜對了。

十個絕色美人里,只有羅紫能夠忍受虐暴成性的銘弓,當上了貴妃。再後來,她跟頤殊一起,聯手扳倒了銘弓,給他下毒讓他中了風。

此後,頤殊以賀壽之名邀請三王齊聚蘆灣時,羅紫更是幫她掩飾行蹤,不惜自毀名節,聲稱跟江晚衣有染。若非當時姜沉魚急智,當場替江晚衣洗清嫌疑,江晚衣早已身敗名裂。

可是,若非見到江晚衣,如意夫人怎會離開瀲灧城來到這裡?

而且,江晚衣剛才也確實出現在了他和秋姜面前,為秋姜診脈……

朱小招越發警惕了起來。在他的計畫中,他抓了秋姜和品從目後,直接回瀲灧城逼如意夫人將權杖傳給他。可現在,如意夫人換了地方,多了個羅紫,還有個頤非。計畫出現變故,而變故通常意味著一個不慎滿盤皆輸。

他一向小心,又極擅長隱忍,因此當即打定主意,先不急著對付如意夫人,看看再說。

一行人跟著羅紫,走進寢室。小樓雖然向陽而建,但北面依岩,格外陰涼。今年乾旱,雖已九月,還是炎熱,可走進這裡,頓跟走進了深秋一般,一身悶熱汗意全都跟著蒸發了,說不出的舒爽。而且屋內陳設,精緻奢華,與如意夫人在瀲灧城的小樓相比,品味高了不止一點半點,比起璧國的皇宮亦不遜色。

秋姜心想,此女不愧是如意門派出去的細作里地位混得最高的,竟給自己弄了個這麼享受的退隱之地。相比之下,無論是混成南沿謝家大小姐、風小雅十一夫人的她,還是混成胡家分部總管的胡智仁,以及老燕王近身侍從的四兒,都過得一直很苦。

寢室內有一張很大的錦榻,如意夫人正擁被坐在榻上,旁有兩名白衣婢女正在服侍她吃藥。

羅紫第一時間上去接過婢女手中的葯和湯匙,道:「我來。夫人,她們來了。」

這是頤非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見如意夫人,她終於不再是鏡子里的模糊影像,可頤非卻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風小雅曾經告訴他:「刀刀交代說,如意夫人是個很好看的女人,但頭髮是假的,眉毛是假的,牙齒是假的,笑起來臉是僵的,感覺哪都是假的。」

當時他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現在他想,形容得太絕了!

這是個人偶般的美貌女子,光潔的臉上看不出年齡,一舉一動都優雅到了極點,她坐在那裡喝葯,卻像坐在宮殿中準備接見臣民一般。

不愧是在背地裡操控了父王三十年的女人啊。

頤非剛那麼想,如意夫人的目光已看向了品從目,沉聲道:「從目。」

品從目回應道:「夫人。」

如意夫人使了個眼神,背著品從目的弟子便把他放在了地上。如意夫人從品從目的腿慢慢地看到他的臉,問朱小招道:「這是什麼情況?」

「回稟夫人。」朱小招畢恭畢敬道,「夫人派七主去蘆灣,借選夫盛宴擒拿女王。屬下覺得七主一人難免有疏漏,便帶人前往支援……」

如意夫人眯起眼睛:「這就是你擅離我身邊的原因?」

朱小招連忙跪下了:「我接到消息,老師也去了蘆灣。事出緊急,當時夫人又服藥睡下了,便沒來得及先請示就走了……」

如意夫人靜靜地聽著,沒什麼表情。

「而當我趕到蘆灣時,七主身受重傷,未能擒獲頤殊,我們只好先將老師請了回來。」朱小招已說得一頭冷汗。

如意夫人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是么?你起來吧。」

「多謝夫人!」朱小招鬆了口氣。

如意夫人瞥向一旁臉色慘白的秋姜,道:「廢物。」

秋姜屈膝跪下,伏地不起。

頤非在一旁看著她,心中莫名難過——這就是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回到她身邊的結局嗎?如此卑微,如此懦弱,如此順服。

我所認識的那個人,聰慧,機靈,堅強,雖渾身秘密但處處閃耀的那個人,真的只是一幅畫而已嗎?

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值得你這麼做?

然而,秋姜沒有感應他的眼神、他的痛苦、他的糾結心緒。她畢恭畢敬地匍匐在地上,宛若毫不起眼的塵泥。

如意夫人最後看向頤非:「為何把他也帶來了?」

朱小招還沒來得及回答,頤非回過神來,彎了彎腰道:「小王當年逃去璧國,多虧夫人暗中相助,尚未當面言謝,一直引以為憾,今日得見夫人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如意夫人輕輕一笑,眼神似一汪春水,又溫柔又清澈,看得人很是舒服。頤非心中一盪,繼而警惕:魅術?

「三殿下可真是會說話啊……四兒,給三殿下鬆綁。」

朱小招應了一聲是,扯去頤非身上的繩索。頤非得到自由,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秋姜身邊站著,然而秋姜並不看他。倒是站在如意夫人身邊的羅紫,專註地盯著他看。

感應到羅紫的目光,頤非側頭,見羅紫沖他嫣然一笑。

這一笑,意味深長。

頤非心中若有所悟。

羅紫喂完最後一口葯,躬身道:「夫人,可要遣退左右?」

如意夫人點點頭。羅紫便揮手讓銀門弟子和白衣婢女們都退了出去,關上門,再次回到如意夫人榻旁。

如意夫人掀開被子,起身落地,步步生蓮地走到品從目跟前。

頤非見她行走如常,很是驚訝——聽說她走火入魔,之前鏡中所見,也是一副重傷在身的模樣,此刻竟似已全好了!

品從目看到如意夫人行走的樣子,也是微微一怔。

如意夫人在他面前轉了一個圈:「如何?」

品從目嘆道:「看來江晚衣非浪得虛名。」

「是啊,他說我好得很,起碼還能再活二十年。所以你我之間的這場仗,最後,還是我贏。」

品從目笑道:「我口服心服。」

「是么?可我怎麼覺得,你心中根本不這麼想?」

品從目刻意瞥了朱小招一眼:「也許……因為最後抓住我的,是他,而不是你?」

朱小招立刻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夫人。我是夫人的第三隻手。所以,我抓住你,就是夫人抓住你!」

「來時的馬車上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朱小招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轉身跪下道:「夫人,此人在挑撥離間!」

「我心中有數。」如意夫人對品從目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不是想說,他其實是你安插在我身邊的棋子,這一年來,一直替你監視著我?」

品從目笑道:「你都知道了?」

「這些小招來到我身邊的第一天,就告訴我了。」

品從目的笑容頓時僵硬了一些。而朱小招已笑了起來:「我是如意門弟子,如意門只有一個主人——不是老師,是夫人。」

頤非則在一旁看得嘆為觀止:這哪裡是雙面細作,簡直是三面、四面、無數面!難怪秋姜和品從目都會栽在此人手上。現在就算他們告訴如意夫人朱小招另有居心,想自立為王,恐怕如意夫人都不會相信,沒準還會成全他。

品從目也想通了這一點,笑了笑道:「好吧。是我用人不當,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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