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前世·蛇環 第二十七章 罪孽

「頤殊跟頤非不同。頤非只恨程王,並不恨蘆灣,相反,這裡是他的故鄉,他朝思暮想的都是如何改變這裡,讓它變成一個令人喜愛的地方。但對頤殊來說,蘆灣見證了她屈辱的前半生,很多地方都烙印了她的傷痛,她恨這裡。她希望離開這裡。或者說,她希望能毀滅這裡。」茶樓里,薛采和品從目也很快猜到了一些真相,你一眼我一語地開始推測。

「所以,炸毀左右掖門,困住皇宮,只是第一步。」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預言。此時此刻,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左右掖門的地動上,就會疏忽其他。比如——蘆灣的城門,於此刻關閉了。」

***

昨天還上演了楊回楊爍父子對抗大戲的蘆灣城正東門,此刻緊緊關閉。駐守在城外的神騎軍們並無異動,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動。他們不進城,只是將城門封上,以戒嚴為由阻止百姓再進城。其他三處城門,皆如是。

蘆灣城內,人人湧向左右掖門,忙著救人解困。

宮內,措手不及的羽林軍和被作為棄子的錦旗軍,正在積極自救,想要脫困。

而離海岸線不遠,曾經被污染了的五百畝墊高的苜蓿地,突然坍塌。

埋在西南海域下的定靈幡,同時炸裂。海水再次逆流倒灌,以雷霆之勢,湧向蘆灣。

原本還陽光燦爛的天,瞬間暗了下去。

***

袁宿脖子上的鑌絲也瞬間不再閃光,天邊濃雲密布,狂風怒號,吹得他和她的衣服頭髮張牙舞爪地飛舞起來。

他平靜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開始了。」

秋姜的視線越過他,落到塔下的蘆灣城上,皇宮正在起火,陰霾的天色下,巨蛇再次復活,兩隻紅瞳跳躍燃燒,欲將萬物吞噬。

「你為何不走?」秋姜忍不住問,「女王值得你為她的瘋狂計畫殉葬?」

如果頤殊的計畫是毀滅整座蘆灣,身為她最寵愛的臣子的袁宿為何此時此刻,仍在城內?當然,他如果也跟著走了,頤非他們必會警覺,就不會按照原計畫入宮了。

「陛下以國士待我,我自當誓死相報。你這種人,不會懂。」

秋姜錯愕了一下,繼而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我這種人?我是哪種人?」

「你是如意門精心培養出的怪物,泯滅一切人心,只留下貪婪、殘忍、不擇手段……」

秋姜本該生氣的,可袁宿每說一點,她的眸色便加深了一分,到得最後,竟是笑了起來,緩緩道:「原來……你是在等我。」

袁宿的目光閃動著,忽然別過臉去:「沒有。」

「你跟我有仇?」

「沒有。」

「你不惜幫女王殺三萬人,讓自己的雙手沾滿血腥,更在最後時刻非要留在這裡親眼見證一切,是為了我?」

袁宿沉聲道:「你再廢話下去,你的同夥們就真的死定了。」

皇宮還在燃燒,也不知裡面的人都怎樣了。

但秋姜根本不去看,只是盯著袁宿道:「海水倒灌,怎麼解決?」

袁宿冷漠道:「沒有解決之法。」

「任何陣法都有陣眼,毀之即可破陣。」

「就算你破了陣也來不及。借海之勢已成,海水正來,已非人力所能阻止。」袁宿說到這裡,指向西南方向的城門,依稀可見海嘯像個不斷膨脹的巨型怪物,一波波地衝過來,每沖一次,身形都變得更加巨大,也能看見烏泱泱的人群像螞蟻般飛快逃竄。然而他們的速度也像螞蟻一樣慢,遲早會被海嘯追上。

不得不說,要想看這出世間極致的慘劇,沒有比觀星塔更好的地方了。

秋姜將鑌絲拉得緊了一些:「我再問一遍,陣眼在哪?」

袁宿的視線落在鑌絲上,凝視著它,像在凝視著一生的摯愛般,目光溫柔。再然後,順著鑌絲一點點地移動,看向秋姜。

「如意夫人。」他道,「你莫非想救這三萬人?你這樣的人,竟也會想救人?」

秋姜想了想,答道:「只有救他們,才能自救。」

「也對。」袁宿點了下頭,然後道,「殺了我吧。」

秋姜目光一緊。

袁宿的表情再次恢複成平靜,平靜地看不出絲毫波瀾:「蘆灣必沉。而你,必死。」

他是真的想死在我手上,不,或者說,他的目的就是引我來此,親眼看著跟我一起死。

為什麼?

他是誰?為何對我有如此大的恨意?

***

「稟先生,城門確實封死了,出不去了!」店小二回來稟報。

品從目皺了下眉。

店小二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道:「另外,關於求魯館的記錄,只有這麼多。」

孟長旗盯著這本書冊,表情微變。

品從目拿起書冊,書皮上寫著「求魯館」三個字,然後開始翻看。薛采湊過頭去看了幾眼後,瞥了孟長旗一眼:「求魯館上次坍塌,看來是你搞得事。」

孟長旗一震。

「上面記載你是李沉引薦給公輸蛙的……李沉,這個名字挺耳熟。」薛采沉吟。

孟長旗的臉無法控制地抽動了起來,心中不停期盼薛采想不起來,可惜,薛采還是想到了,而且,還很快:「啊,是謝柳那個病死的未婚夫。」

品從目從書冊中抬眸,盯著孟長旗道:「你從求魯館盜取火藥配方,經由袁宿之手獻給女王,好讓女王炸了螽斯山?」

薛采看向品從目:「炸螽斯山一事不是你和頤殊共同謀劃的么?」

「火藥由她解決,頤殊沒肯細說。我雖派人暗中留意,但沒查到這般精細。」而且當時的他還急著去玉京處理另一個奏春計畫。

薛采不再細究,繼續推測道:「經由螽斯山一事後,頤殊對袁宿越發信任,便將今日之局也交給了他布置。」

「所以袁宿早在入城前,其實已跟頤殊相識,聚水陣是他們自導自演,為今日之事埋的伏筆。」

「表面查封溫泉,實則繼續挖掘。表面填高農田,實則動搖根基。表面設置白幡,實則埋入火藥……」薛采握了一下拳,望著窗外還不知大禍已至的人群,眼中明明滅滅,「可惡!」

品從目當機立斷道:「你速速離開此地!」

「你呢?」

「我還不能走。」

孟長旗突然大笑了起來:「走不了了!誰也走不了!你們統統都得死!全跟著我和見見一起埋葬!」

「袁宿真的叫見見?」薛采突然發問。

孟長旗立刻閉上了嘴巴。但已來不及,薛采對品從目道:「拿李沉家的檔籍來。」

「別看了,你快走!騎上我的馬,帶著你的人,快走!」品從目抓著薛採的手就往外走。

薛采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呢?」

「他們時間倉促,一年太短,雖能破壞地脈引來海水,但畢竟不是真的天災。海水看似洶湧但後繼無力,應對得當能有一線生機。」品從目說到這裡,看了街外的人潮一眼,微微一笑,「我留在此地,能活一人便活一人。」

這一笑,如明珠美玉,燦燦生輝。

薛采注視著他的臉,忽然想,若公子沒有死,想必他老了時,就會是這個人的模樣吧。

這個想法讓他的心,有了一瞬的柔軟,也有了一瞬的改變。他突然止步,反握住品從目的手道:「我留下來幫你。」

「別犯傻。」

「你和姬忽都在這裡。若公子天上有知,必希望我留下來,幫幫你們。」

「你何時起這般惦念你那個短命公子了?」

薛採的眸光黯然了一下,軟弱的情緒有些控制不住,流瀉了出來:「可能因為在蘆灣。」這裡的月光討厭得很。每每照到他,就會讓他想起姬嬰。

想起姬嬰說的「月光之下,應有你牽掛的人」。

想起姬嬰說的「大千世界,芸芸眾生,總有一個人,對你來說與眾不同。」

品從目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他的頭。

薛採下意識地想要打掉那隻手,但最終沒有動,任由那隻手落在了他的頭髮上,輕輕地摸了摸。

這是繼姬嬰死後,第一次,有人摸他的頭。

摸一個九歲孩子的頭。

***

皇宮內,裝水的水缸很快空了,然而火勢未歇,而且隨著狂風漸有越燒越旺之勢。

頤非跟著眾將士一起救火,眼見得不行了,很多人都疲憊地放棄了。

他看得來氣,過去踢了一個倒在地上偷懶的傢伙一腳:「起來,繼續!」

「還繼續什麼呀?水都沒了!沒水怎麼救火啊?」

「要我說還是燒吧,燒完了大家也就能出去了。幸好皇宮地大,空曠的地方多,咱們擠一擠,應該燒不著人。」

「對對對,屋子燒完了也就好了。」

「看這狂風大作的,沒準等會會下雨,下雨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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