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前世·蛇環 第二十五章 匯聚

一盞茶後,驛站里薛採的房門被敲響,他打開門,就看見了頤殊。頤殊朝他凝眸一笑,然後自行解了斗篷走進去。

驛站房間很大,薛採的行李卻很少,几上放著一本半攤開的書,頤殊拿起來一看,竟是十九郎的《朝海暮梧錄》第二卷 。

十九郎是燕國皇后謝長晏寫書時的筆名,說起來那也是個妙人兒,之前來程時,頤殊還見過她一面,對她很是欣賞。只不過人是很奇怪的,當時她以為十九郎是女扮男裝遊走天下的奇女子,故而欣賞,可當聽聞十九郎就是謝長晏,並且後來嫁給燕王成了皇后後,她就不太舒服了。

對於命比她好的人,尤其是女人,她都不舒服的很。

因此,頤殊只看得一眼,便又放了回去,笑道:「驛站簡陋,薛相無聊了吧?」

薛采看了眼外頭已經被清理過一遍的院子,看見一個紫衣少年負手站在院中央抬頭望天。那少年感應到他的視線,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上,彼此都不動聲色。

最後,薛采索性不關門了,回去繼續坐下看書。

他神色冷淡,頤殊自然感受得到,說起來當年她來見姬嬰時,薛采就對她很冷淡。她微微一笑,不予計較道:「薛相日理萬機,還能前來,朕心甚慰。此書中提及過一處溫泉,建在京郊黃猿嶺的半山腰上,四周開滿扶桑花,此時開放正艷。薛相可有興趣一游?」

薛采徑自看著書,生硬道:「沒有。」

頤殊一噎,想起薛采高傲四國皆知,罷了,便又笑了笑:「那麼書中還寫過鳳縣那邊有個仙人洞,洞內景觀十分雅緻,千奇百怪的石鐘乳……」

薛采從書中抬起頭,不耐煩地打斷她:「不去。」

頤殊的笑容便再也掛不住了,她盯著薛采,目光漸冷:「既無意與朕交好,為何而來?」

她笑時薛采不笑,她不笑時薛采反而笑了:「你猜。」

頤殊沉著臉,沒有猜。

薛采放下書,起身走到她面前,兩人近在咫尺,他比她矮了足足一個頭,可頤殊卻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渾身不自在,而他那種似笑非笑、充滿鄙夷的笑,更令她不舒服。

「我告訴你我來做什麼。我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來了程國,當他們以為我會赴你那個什麼狗屁選夫宴時,那一天,我就穿的漂漂亮亮的,騎馬出去東走走西看看,順便再去你們這裡最有名的青樓喝喝酒,就是不去皇宮。屆時你覺得,程國子民會怎麼說?天下人又會怎麼說?」

頤殊的臉色一白。天下人會怎麼說?他們當然會取笑她——身為女王又如何,人家薛采偏就不給你臉!不但不給,還刻意上門來打你的臉!

「你不是想噁心吾國的皇后嗎?我也來噁心噁心你——這就是我來程國的目的。」薛采一笑,露出一排白皙的牙齒,有種不經意的天真,更有種刻意的惡毒。

頤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氣得整個人都在抖:「身為一國之相,你竟如此兒戲!」

薛采悠悠道:「不及陛下多矣。」

頤殊甩袖,轉身就走,走到門檻處,重重地垂了一下門:「你會後悔的。薛采,如此羞辱朕,你必定後悔!」

「好啊,我等著。」薛采十分隨意地答道。

頤殊的眼瞳變成了幽黑色,恨意濃得幾乎要溢出來,她緊咬牙關,最後快步穿過庭院,回到了來時的馬車上。

而一直在院中看天的袁宿至此回頭看向房間,再次與屋中的薛采目光相對。袁宿忽然道:「觀君面容多智,折齡命難久長。」

薛采哧鼻一笑,根本不搭理他。

袁宿便轉身追上了頤殊。

頤殊在馬車裡,果然狠狠地抓撓著錦榻上的流蘇,氣得直哆嗦。

袁宿看著這個樣子的她,默默地將沙盤拿起,一邊推演一邊說:「我看薛采此人命格不長,陛下也無需太氣。」

「他當然命格不長!我本好意想留他一命,現在……」頤殊冷冷一笑,「三天後,就是他的死期!」

袁宿注視著沙盤中的圖案,雙眉微蹙,若有所思。

頤殊忽然想到一事,掀簾吩咐侍衛道:「傳令下去,將《朝海暮梧錄》列為禁書,不許再售賣!已買了的,都燒了!」

侍衛一頭霧水,但他們已經習慣頤殊的莫名其妙,沒有詢問便去執行了。

頤殊倒回榻上,卻尤嫌不解氣,恨聲道:「我真該聽你的,不該走這一趟的。」

袁宿從沙盤中抬頭,依舊平靜地看著她道:「陛下不來,自然無事,但來,成全了對白澤侯的情義。陛下是有情之人。」

頤殊只覺這句話真是說到了心坎了,怒火頓時一掃而空:「見見真是朕之知己。」

袁宿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看沙盤。頤殊則一直看他,好幾次想伸手碰觸他,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她只是脈脈含情地看著他,眼眸中儘是歡喜。

只要看著這個人,便已十足歡喜。

***

頤殊和袁宿離開後,一個人影閃現,將房門嘎吱合上,然後捶牆笑了起來。

先是輕笑,再變成了哈哈大笑。

薛采一臉無奈地看著此人,道:「你就不怕被頤殊發現你在這裡么?」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她若知道我在,又全程目睹了她如何受挫,估計就是周瑜第二了。」來人正是頤非,邊說邊扭身走到薛采面前坐下,眼巴巴地看著他,盼他接一句「為何是周瑜第二」,然後就可以解釋:「因為被活生生地氣死了呀」。

誰知薛采竟不問,不但不問,又低下頭去看書了,一幅不想跟他交談的樣子。

頤非便抬手將那本書一合:「別看了,情敵的書,有什麼好看的。」

這回,薛采終於皺眉問了:「什麼情敵?」

「天下皆知燕王愛你……」頤非賤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他老婆自然就是你的情敵咯。」說完後他心中叫囂:快反駁,快反駁我呀!

結果薛采只是嗯了一聲,竟默認了,淡淡道:「這書寫得不錯。」

頤非一口氣憋在心口,頓覺自己重蹈了妹妹的前轍。

但他的待遇終歸跟頤殊是不一樣的,薛采將書翻到某頁,推到了他面前:「謝長晏兩年前便在書中指出,蘆灣的溫泉太多了,還時不時有地陷發生。」

頤非一怔,當即拿起書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她走訪了二十口老井,百姓都說早年井水離地不過一丈,如今吊桶的繩子不得不加到二十丈才能打到水。長此以往,蘆灣將成一個漏斗,中間深,四周淺……就會……」

「海水倒灌!」頤非合上了書,神色嚴肅了起來,「而此事半年前,真的發生了。」

「所以,這本書是不是寫的不錯?」

「如此好書,怎麼沒在程境內引起重視?」頤殊果然廢物也!

「一葉障目者,只看得見眼前的落葉枯黃,看不到背後整棵樹木都已潰爛。其實比起這個,如意門之危也不算什麼了……」海水倒灌,淹沒良田,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無飯可吃,那才是真正的大難。

頤非沉吟道:「如此說來,袁宿倒真做了點好事。」

「你這麼認為?」薛采挑眉,「女王一登基,此人就回了蘆灣,步步高升,成為盛寵。是不是太巧合了?」

頤非盯著薛採的眼睛,「是局?」

「頤殊為何深夜單獨來找我,你不覺得好奇么?」

「也是。你要是……」頤非的視線在薛采身上掃了一遍,「再大點,她來還能解釋為找你尋歡。」

薛采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繼續道:「她本不必走這一趟,不必見我,更不必受我的氣。她要邀請我去黃猿嶺和仙人洞玩,盛宴結束後再提也不遲。」

頤非說出了結論:「她想做些什麼,好把你調離在外。」

「除此,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你設計選夫想對她逼宮,而她將計就計要將我們一網打盡。」

「頤殊並不是真的無腦的女人。」

「可她又想對你手下留情……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這個——」薛采抬起衣袖,袖角上綉著一個白澤的圖騰。

頤非譏笑道:「頤殊什麼時候起這麼重情義了?」

「很多人對活人無情,但對死人有情。因為死人能給他們徹底的安全感。」所以頤殊想起姬嬰,想到的全是他的好,從而覺得自己越發感激他,越發地想要為他做點什麼。

「我們布局多時,卻沒察覺出頤殊也在布局。她的局布在了何處?」

薛采沉默許久,才緩緩說了兩個字:「袁宿。」

***

頤殊先將袁宿送回住處,才回宮。回到寢宮時,已時近子時。

宮女們上前為她拆發,她看見銅鏡上的某處,眸色微動,道:「不必了,你們全都退下吧。」

宮女們便躬身退了下去。

銅鏡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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