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前世·蛇環 第二十四章 預言

蘆灣司天台的觀星塔的最高層,站著一個身穿紫衣的少年。

少年負手立在塔上,塔極高,足有九九八十一層,能將整個蘆灣城盡收眼底。夜月下的蘆灣形如一條盤踞吐芯蓄勢待發的大蛇,其中兩個腥紅的眼睛,便是程國的皇宮所在。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晚風吹著他的袖子和下擺,彷彿就要乘風而去。

一旁駐守的侍衛,和塔下等候的僕婢加起來有近百人,怕驚擾少年,全部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少年看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

那些人便跪了一盞茶。

最終少年將負在身後的手伸出來,遙指著蛇身的某個方位道:「月侵太微,南出端門,燕雀驚飛,蜂群遷鬧,左右掖門,將有地動。」

眾人大驚——要地震?!

少年轉身走到一張四四方方的矮几前,矮几雖矮,但十分大,長寬都是九尺九寸九分,上面赫然是一盤輿圖。

如果謝長晏在這裡,就會覺得跟公輸蛙送給她的那張玉京輿圖很像,只不過,更大,也更為精緻。

而輿圖所顯示的,是整個程國。

而上面的五個地方,被各加了一個水晶罩。五個罩子聯起來,像一個星星的形狀。此刻,其中一個罩子里的屋舍模型已經燒毀了。

如果頤非在這裡,就會看出燒毀的那一處,正是瀲灧城的三濮坊。

少年的手依次從五個罩子上划過,就像划了一個星星一般,面色平靜,看不出有什麼情緒,最終起身道:「走吧。」

侍從們齊刷刷起身,畢恭畢敬道:「是,國師!」

這個少年,正是程國新立的國師,姓袁名宿字見見,今年不過十七歲,擅風鑒,精五行。更有傳聞說他因面目姣好,是女王頤殊的新寵,女王對他言聽計從,耗費巨資為他搭建觀星塔不說,還在全國五處地方搭了五個罩子,名為聚星陣,用來給女王添福。

能不能添福大家不知道,但勞民傷財,搞得天怒人怨卻是真的。

而且,幾日前瀲灧城那個罩子真的著火了,整個三濮坊全都燒成了廢墟,幸好沒有波及其他地方。女王震怒,命瀲灧城城主徹查此事,並命袁宿儘快修復聚星陣。

袁宿走下觀星塔,便有一頂白色的軟輿等著,抬輿的是四個臉蒙紗巾的妙齡女郎。對此也很多人曾表示過奇怪:女王那般善妒,怎會允許她的新歡身邊有其他女子?

袁宿目不斜視地上了軟輿,一個女郎問:「國師,去皇宮么?」聲音如出谷黃鸝,動聽之極。

「不去了。」袁宿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你們把觀星的結果稟報陛下吧。」

女郎們對視著,顯得有些為難:「我們恐怕說不清楚。」

「那便明日再說。」袁宿說罷便閉上了眼睛。

女郎們只好抬著他回府。

***

「月侵太微,南出端門,燕雀驚飛,蜂群遷鬧,左右掖門,將有地動。」半個時辰後,頤殊在寢宮中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擰眉不語。

蒙著面紗的白衣女郎道:「啟稟陛下,左右掖門要地震,得趁早做準備才是。」正是聲音格外好聽的那一個。

頤殊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誰說這是要地震的意思?」

女郎一怔。

頤殊本已入睡,此刻掀開床帳,身上穿著一件光滑如水的寬大絲袍,光著兩隻腳,下榻踏在柔軟的白虎地毯上。白虎稀罕,富貴人家不過用它拿來做衣,而她倒好,製成了鋪滿整個寢宮的地毯。

「月亮進入左右掖門,又向南出端門,意思是,會有大臣叛逆,君王將有憂患。」頤殊走到香爐前,將裡面的香撥了撥,緩緩道,「再過三天就是九月初九,魑魅魍魎如今都聚集在了蘆灣,誰對我忠心,誰會被收買,屆時,能看得一清二楚。」

白衣女郎連忙伏地而跪,「誓死效忠陛下!」

頤殊淡淡道:「行了,你回去吧。若有人向你打聽消息,就將觀星結果告知,不必藏著。」

「是。」白衣女郎又行了一禮,剛要離開,頤殊忽又叫住她:「見見最近在忙什麼?」

「國師聽聞三濮坊著火,三天三夜沒合眼,今晚又上塔看了半宿的星星,疲憊得很,總算回去睡了。」

頤殊的目光閃了閃,笑了:「去吧。」

白衣女郎行禮退下。

頤姝打個響指,某道垂簾後立刻冒出了一個身穿黑衣的死士。

「此女不能留了。」

死士點點頭,又影子般消失在了垂簾後。

頤殊回到床榻,掀開帘子,榻上竟有另外一人。剛才白衣女郎進來稟事時,他便在帳內沒出聲。此刻,他看著頤殊,忽笑了笑:「這是第幾個了?為什麼也不能留?」

「我問她原宿在忙什麼,應回答『閉門不出,三日未眠』,而不是『總算回去睡了』。」

「有區別?」

「當然,前者是任務,後者是感情。她已對袁宿生了情誼,才不忍心見他不睡覺,才因他總算肯睡覺而鬆口氣。」

男子道:「你不讓那些姑娘喜歡袁宿,就別安排她們去侍奉他。給袁宿派些男人抬輿,他好你好大家都好。」

頤殊明眸流轉,吃吃地笑了起來:「你吃醋啊?」

男子突然一把將她撲在身下,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腰:「小沒良心的!三天後你就要嫁給我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是全都斷了吧!」

頤殊邊躲邊笑:「誰、誰說我、我一定會嫁你?」

「不選我,你想選誰?胡老頭?薛毛頭?風病鬼?馬蠢貨?雲二傻?還是周道士?」

頤殊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是是是,他們都是傻子獃子孩子老頭子,只有你,好哥哥,我的心中只有你……」說完,像一灘快要化開的水,柔軟溫存地朝男子裹了上去。

夜色深沉,程宮中卻有春色無邊。

***

夜色深沉,頤非卻睡不著。

事實上,自三濮坊起火,失去秋姜,哦不,姬忽的下落後,他就睡不著了。

每每閉眼,就看見那對流血的耳朵,和留在沙灘上的那一個個顫顫巍巍的腳印。肆虐的海浪層層衝擊上來,洗刷著那些腳印,也洗刷著他的心。

他翻來覆去,最終抱著枕頭起身,敲響了隔壁房間薛採的門。

薛采穿著褻衣來開門。門才開了道縫,頤非就跟魚兒似地從他身側滑了進去,徑自將枕頭放在薛采榻上,笑道:「說來咱們也認識許久了,相交匪淺,但還沒同床共枕、抵足而眠過。這樣的友情是不完整的,來來來,今日把這份情誼補上。」

薛采冷冷地看著他:「一,我跟你沒什麼交情;二,我不與人共寢。」

「別這樣,明日就要進蘆灣了,危機四伏,生死難測。沒準這就是咱們共處的最後一夜,來來來,陪哥哥談談心。」

薛采只說了一個字:「滾。」

頤非眼中忽然有了淚光:「明日就要見到鶴公,實不知該如何跟他說秋姜之事。」

大概是因為此事牽扯到了姬忽,薛采神色微動,將門關上了。但他沒有上榻,而是找了個墊子席地而坐。

如此,頤非躺在他的榻上,他坐在榻旁的地上,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番。

頤非拍拍空著的半邊榻:「真不上來?」

薛采表情一沉。

「莫非你睡覺打鼾摳鼻磨牙放屁?」

薛采懶得再聽他貧,直接道:「你不必告知風小雅秋姜就是姬忽。」

見他說到正事,頤非收起散漫之色,盯著床頭的流蘇看了片刻,才道:「我以為你跟風小雅是朋友。」

「我沒有朋友。」薛采道,停一停,又補充了一句,「我只有主人。」

頤非明白了他的意思。姬忽一事事關姬嬰,所以,薛采絕不會主動泄密,這是他對姬嬰的一點柔軟情懷,卻比世間任何事都重要。

於是頤非忍不住問道:「姜皇后知道嗎?」他很好奇,在此刻薛采心中,姬嬰和姜沉魚,到底孰輕孰重。

薛采沉默了一會兒,似有不悅道:「她更沒必要知道。」

頤非輕笑起來,笑到後來,卻復惆悵。他繼續注視著床頭的流蘇,那流蘇一盪一盪的,他的心也似跟著蕩來蕩去,難以平靜。「你知道嗎?當我聽品從目說如意夫人掌握著四國譜時,心中就冒出了一點期盼……」

「你覺得姬忽不顧一切地回去如意夫人身邊,是為了得到四國譜?」

「對!」頤非一骨碌坐起來,熱切地看著薛采,「你也這麼想是不是?」

薛采答道:「通常而言,我不會把人想得那麼好。我建議你也不要太期待。」

頤非瞪他:「你會不會安慰人?」

「頤非。」薛采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認認真真的口吻,令頤非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嚴肅了起來。

薛采道:「我讓你跟姬忽一起回程,是因為我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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