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招重新穿上斗篷,示意頤非和秋姜跟他走。
剛一開門,頤非就立刻掀起朱小招的斗篷鑽了進去,緊跟著,撲涌而至的風雨將斗篷再次淋濕。
頤非在斗篷里笑道:「這法子不錯。」
紅玉慢了一步,被他捷足先登,氣得胸口發悶,幸好還有秋姜同樣沒傘,這才平衡一些。
朱小招帶著他們穿過院子,來到柴房。雖然不過十幾步路,但等他們走進柴房時,紅玉跟秋姜全都濕透了。
朱小招解開斗篷,對跟狗皮膏藥似地貼在他背上的頤非道:「殿下可以下來了。」
頤非笑嘻嘻地鬆開他,環視柴房道:「這裡有密道?」
「是。」朱小招走到爐灶前,伸手往裡面撥動一番後,灶洞內出現一道暗門,露出個剛好夠人鑽入的洞口來。
「畢竟是你的老巢。」頤非倒也不怎麼驚訝。朱家鋪子作為曾經如意門的據點之一,肯定有其特殊的傳信之法。只是誰能想燒火的灶內會有機關。他們霸佔此地多時,一日三餐都在這生火,也沒察覺出異常。
而如此颶風天氣,外面行走艱難,朱小招卻來得悄無聲息,也只有密道可以解釋了。
四人一個個地彎腰鑽進洞中。入口雖小,但一進去裡面另有天地,密道高近一丈,寬五尺,朱小招從柴房拿了一盞燭台在前領路,四人行走其中也不覺逼仄。
頤非左看看右看看,忽道:「朱爺怎麼樣了?」
紅玉在隊尾嗤笑道:「你怎麼不問問江晚衣?」
「這世間任何一個怕死的人,見到他都只有好衣好食供起來的份。」
紅玉的唇動了幾下,似想反駁,但最終沒吭聲。
「朱龍沒事。」說這句話的是走在第二個的秋姜。
頤非很想問為什麼,但不知為何,看著前方秋姜的背影,卻又不想說了。他有預感,現在就算問,秋姜也不會回答,而真相,等見到如意夫人後自會揭曉。
他們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差最後一步就能走到如意夫人面前,絕對不要節外生枝才好。
密道很長,分支極多,若非有朱小招領路,就算有外人闖入,也絕對會迷路。頤非一邊走一邊記路,記到一半毅然選擇了放棄。
有時候,雖然自尊心難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認,跟真正的變態比起來,自己還是有所欠缺的,比如——怕死的程度。
想他皇子府的那個地道,雖然建在湖裡十分隱蔽,但也就那麼直來直去的一條,只求危難時能夠第一時間逃走。
而如意夫人的地道,已經不僅僅只是狡兔三窟,赫然像個龐大的蟻穴迷宮,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年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挖成的。難怪她能躲起來這麼久都沒被頤殊找到。
如此大概走了盞茶時分,朱小招在其中一條岔路前停下。前方有三條路,他卻沒有選擇任何一條,而是直接在牆上一拍,咔咔咔,牆上移開了幾塊石壁,露出一個房間。
頤非想:唔,非常簡單卻又巧妙的障眼法。當前方出現三個路口的時候,人們總是會習慣性地思考該選擇哪個路口,卻不知真正的道路在來時路的牆壁上藏著。
四人走進房間,置身處,是個水氣氤氳的房間,四壁全是用光滑的大理石所砌,掛著重重紗簾。
掀起帘子,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巨大的木桶,桶身以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上面鑲嵌著許多寶石,透露著一股濃濃的奢靡之意。桶內裝滿了水,想必原來是熱的,這會兒已經涼了。
桶旁有一組矮几,上面放著絲帕、水盆,還有一具銅雀香爐,裊裊白煙正從孔雀的三根羽翎中升起,香味沁人心脾。
頤非看得嘖嘖。這時,前方真正的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稚氣的聲音道:「朱公子,您可還好?夫人讓來問問,是否需要什麼。」
朱小招答道:「不用。我馬上就好。」
門外的聲音應了一聲,腳步聲逐漸離去。
看來密道的這個出口,是某戶人家的浴室。而朱小招是借著沐浴進入,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朱家鋪子的。
只是,這一來一返,差不多有個把時辰,這個澡確實洗得太久了些。
朱小招將斗篷丟棄在密道里,石壁又咔咔咔地合上了,肉眼幾乎看不出縫隙,真正鬼斧神工。
做完這一切後,他打開門,門外已沒人了。
但也無風無雨,一派祥寧。
頤非快走幾步出去,發現原來外面還在屋內。
一個巨大的拱形屋頂,罩著眼前的一切:假山流水,翠竹瓊花,一棟棟精巧的小樓沿著蜿蜒的鵝卵石小徑而建,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根柱子支撐著屋頂,柱子之間拉著線,掛著一盞盞燈籠連綿起伏,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房子里,房子裡面有樓、有花圃、有路、還有個不小的池塘,幾尾錦鯉時不時地躍出水面,濺得水花叮咚。
頤非被眼前這番奢華到了極點的景象所震懾,喃喃道:「我們程國境內,竟有如此仙境么?」
紅玉道:「你自然不知,因為這是你去年離國後,你的好妹妹建的。」
頤非更是驚訝:「一年時間就能建成這一切?」
紅玉譏笑:「一年時間自然建不了這麼多樓和路,但在原有的樓上加個屋頂,又算什麼難事呢?」
頤非恍然大悟,再細看那一根根支撐著拱形屋頂的柱子,果然是新的。
也就是說,此地本就有這些精緻屋舍和花圃景觀,頤殊在上面加了個罩子,把這一片都罩了起來。如此一來,颶風天時,也絲毫不影響裡面的生活。
可是,頤殊為什麼要這麼做?此地有什麼特別的么?
「此地名三濮坊,本是瀲灧城新貴們的居住地。去年司天台的國師說夜觀星象,此地聚火生變,於女王的八字不合,故強令所有男子遷出,只能住女子。然後又加了這麼一個罩子,用來鎮風水。現今,此地住的多是從達官顯貴們的女眷或外室。」朱小招一邊介紹,一邊帶三人進了最近的一棟小樓。
樓門內,兩個美貌小丫鬟笑吟吟地等候著,也不問為什麼朱小招洗了個澡就帶著三人回來了,畢恭畢敬地將他們領上二樓,然後便躬身退了下去。
小樓一共就兩層,房間不大,布置得十分奢美。頤非瞟了一眼,連掛帘子的金鉤都鏤金嵌玉,雕琢成鳳凰的模樣,心中暗暗唾棄:果然是新貴的住處,一幅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的架勢,土俗土俗的。
如此奢靡,通常不過兩處:貪官別院,或是風月場所。
照他看來,此地應屬後者。
如意夫人既要躲藏又要能隨時掌控外界的動態,自然沒有比青樓歌坊更好的地方。
朱小招走到一重珠簾前,深深一拜:「夫人,我領七主回來了。」
珠簾後,依稀可見一個人背對眾人坐在梳妝鏡前,碧綠色的衣袍極為寬大,如一片荷葉靜靜地浮在地上。
如意夫人的兩大標誌:一綠袍,一細腰。
頤非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見到傳說中最神秘最邪惡的如意夫人,心不禁跳得很快。
秋姜立刻跪了下去,伏倒在地,輕輕道:「我回來了。」
如意夫人沒有回頭,也沒動,只是看著鏡子。
室內一片靜寂。因為靜寂,而滋生出更多威壓。
不知秋姜此刻作何感想,反正頤非覺得自己有點胸悶,脊背上也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薄汗。這種感覺,跟兒時見到父王時很像,充滿了厭惡、恐懼和不甘。
就在他覺得很不舒服時,嗖,一根箭從天而降,射向梳妝台前的如意夫人。
夫人沒有動。
頤非不想動。
眼看如意夫人就要被那一箭射中頭顱,秋姜和紅玉一前一後地撲了過去。秋姜一把推開紅玉,抱住了如意夫人,用自己的後背擋了那根箭。
冰冷的箭頭剛剛觸及她的衣衫,下一瞬,身體突然失重,掉了下去。
頤非大驚,連忙飛掠過去,想要抓住秋姜,但地板上的暗板彈了起來,將他彈開,緊跟著,砰地合上了。
頤非剛要拍打地板,就聽身後風動,數道黑影撞破窗戶,跳進屋內,將朱小招圍了起來。有兩名黑衣人看見了珠簾後的頤非,當即也舉刀沖了過來。
頤非立刻撞飛最近的窗戶跳了出去,邊逃邊喊道:「風緊扯呼,朱兄保重!」
然而,他還沒落地,就見下方竟還埋伏了數名黑衣人,當即暗道一聲不好,連忙抓住樓體外的一根柱子,像貓一樣蹬蹬蹬地重新爬回了二樓屋頂上。
可是,屋頂上竟也站了兩個黑衣人!
頤非這才想起剛才射向如意夫人的那支箭就是從這裡發出的,暗罵了自己一句蠢貨,腳步一扭,沿著屋檐狂奔,然後跳向另一棟小樓的屋頂。
黑衣人們就像嗅到血腥的鯊群,紛紛朝他匯聚過來。
頤非一邊跑,一邊暗暗叫苦,難道是頤殊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