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今生·蛇煉 第十九章 行道

秋姜垂著眼睛沉默了許久,最終抬起頭,凝視著風小雅道:「我要回如意門。」

風小雅道:「我陪你去。」

「不。」秋姜搖頭,「你應該去做更重要的事。不然,怎麼對得起胡九仙幫你設的這個局?」

風小雅一怔:「你知道?」

「胡九仙不願去程國,故意借快活宴,配合你和頤非演了一場戲。這場戲的結局,是不是玖仙號沉沒,胡九仙雖然獲救但重病不起?他提前一步激女兒離開,甚至放任我做手腳,將胡倩娘送入雲笛之手,也是因為你們早就約好了的。」

風小雅目光閃動,「還有嗎?」

「他還幫你們引來周笑蓮和馬覆,如此一來,程國五個候選者,你們搞定了三個。剩下的楊爍和王隋玉,入程後再見機行事。你跟頤非商量好了,表面上,是你選王夫吸引外界視線,內地里,是他聯手世家改朝換代。作為交換條件,你甚至要求他幫你監視我、考驗我,或許,還想再次改造我。」

風小雅一笑,滿是嘆息:「你真是我生平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子。」

「正如我覺得,只要我當上如意夫人,就能徹底結束如意門一樣,你們覺得,換頤非為程王,才是徹底消滅略人組織的方法。燕王,姜皇后,和未來的程王頤非,三王聯手,唯方將會有一番新景象。」

「沒錯。這是我們真正的計畫。」

秋姜閉了閉眼睛,神色卻是難掩的蕭索,半響後,慘然道:「世事如此無常……誰能想到……璧國,竟會搞成這樣……」

昭尹為了一己之私,滅了薛家不算,還打壓姬家,扶植姜家。姜老狐狸竟生出個姜沉魚那樣的怪胎,當了皇后,得了璧國的權杖。

而被姬嬰看好的頤殊因為脫離如意門的控制,變得荒淫殘暴,令程國陷入了更加不堪的境地,倒讓當初姬嬰不看好的頤非,有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秋姜忍不住想:莫非老天見她沒能趕上去年的三王會程,所以特地補償她重新來過?

一念至此,心中突生希望:是啊!雖有無數悲憤、痛苦、遺憾,幸好還有重新再來的機會。

秋姜迅速做出了決定:「你們儘管按照你們的計畫走。我先自行回如意門,隨時配合你們。」

「如意門現在不知什麼情況,你獨自一人太危險,我們一起。」

「不行。帶著你,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風小雅的眸光黯了下去,體內不斷跳動的六股內力無比清晰地告訴他——她說得沒錯。他每次動用武功後,都需要大量時間休息,平日里也要時時刻刻保持平靜,免遭反噬。這樣的他,於秋姜而言,確實是個拖累。

「那帶著我呢?」船艙中,忽然傳出了頤非的聲音。與此同時,艙簾挽起,佝僂消瘦的「丁三三」就那麼笑嘻嘻地走了出來,他的腰間重新繫上了那根被賣掉的薄倖劍。

秋姜冷冷一瞥,他便收了笑,彎腰開始咳嗽起來,認認真真地扮演好角色。

秋姜真不知是氣還是笑,問道:「你不隨雲笛回去處理大事?」

「玖仙號沉沒,雲笛關心弟弟安危,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搶救,再載著倖免者們回蘆灣,那般人多眼雜的,我跟著他,是生怕別人認不出我么?」

「那周笑蓮和馬覆怎麼處理?」

「雲家船救了許多倖免者,獨獨找不到周馬二人,只能向女王請求支援。我那妹妹大概會派她的新寵袁宿處理此事。當袁宿坐著戰艦出海四處尋找時,你說他會想到周馬二人其實就在雲家船的密艙里囚著么?」

好計!秋姜認同這一點,最明顯的地方,確實是最容易疏忽的地方。而且,袁宿想必是個棘手的人物,將他從頤殊身側調走,也更方便雲笛行事……

「所以……」

「所以,還是三兒我,帶你這個叛徒回如意門找夫人,聽候夫人發落。」頤非沖她眨眼一笑,然後看向風小雅,「對不住了鶴公,你的心肝寶貝還得繼續跟我混。放心,我肯定把她照顧得妥妥噹噹、平平安安,毫髮無損地帶回來給你。」

風小雅望著他,過得片刻,深深一拜:「多謝頤兄。」

秋姜眼底閃過一絲尷尬。他們兩個這番話,說得好像她還是風小雅的十一夫人一樣,明明是假的,而且已休了。只是……她跟風小雅之間,也確實說不清楚了。

金錢易討,情債難還。

罷了。

***

雲笛很快派了小船來接應,將風小雅、周笑蓮、馬覆和雲閃閃帶走。頤非則操槳劃著小船帶秋姜離開。

風小雅離去時,似有萬語千言要說,但秋姜搶先一步道:「我會平安的。你要保重。」

風小雅便沒再說什麼,笑了一笑,揮手而去。

秋姜心中似落了一塊千斤重石,鬆了口氣。回頭,卻見划船的頤非眼神揶揄地笑道:「這算不算是望君煙水闊,揮手淚沾巾?」

「分明是——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不足與外人道也。

秋姜說著就要進艙,卻聽頤非望著廣闊無際的大海,悠悠道:「你看這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

秋姜一怔,腳步下意識停止。

再扭頭看向頤非時,他不再說話,專心地划起槳來。陽光曝晒,他的面目如被融化,看不出真實表情。但不知為何,秋姜卻直覺地覺得,這一刻的頤非,是悲傷的。

一種萬事與我無關,我與喜悅無關的悲傷。

他這樣的人,會因為什麼事而真正地高興呢?得到皇位,成為一國之君後,就會開心嗎?可如果不開心,又為什麼要去爭呢?

也許,是跟她一樣,天降大任,擺脫不了。

是宿命,更是……原罪。

***

秋姜心中十分清楚,此趟旅程危險重重。但她沒想到的是,第一重磨難,會來自於老天。

跟風小雅分別不久,海上的風就變大了。

頤非放下槳,爬上桅杆眺望一番後,開始收帆。

秋姜見他面色凝重,便也出來幫忙,問道:「要有風暴?」

頤非嘆了口氣道:「我出海前忘了拜龍王,你拜了沒?」

秋姜想了想,問:「現在拜還來得及嗎?」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莞爾。

收好帆,藏好槳,封好門,清點了一番食物和水後,頤非在角落裡坐下道:「好了,能做的都做了,聽天由命吧。」

「為何不發焰火求救?」風小雅的船應該沒走遠。到雲笛的大船上,總比這艘小船平安些。

頤非做了個掐指算命的動作:「因為我們要等另一艘船經過,算算時間快到了。」

「什麼船?」

頤非看著她,別有深意地說道:「青花。」

秋姜瞳孔微縮。

從燕、宜、璧三國略來的人,都是用青花船偷運到程的。一艘裝一百的船,因為大多是孩子的緣故,往往塞夠了二百人才走。因此船艙里又悶又擠,再加上缺水少飯,常常有人挺不過去,半路上就沒了。

沒了自然被扔進海中,屍骨無存。

秋姜忽然想起了某件事,一件她以為自己忘記了,但其實一直記著的事。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手裡有個酒瓶。

秋姜一愣。

頤非將酒瓶往她跟前又遞近了些,目光中有瞭然之色。

秋姜便沒再拒絕,接了過來,小船隨著海風搖擺,晃得那酒漿也盪個不停。

「聽說你以前很愛喝酒。」頤非給自己也開了一瓶,骨碌碌喝起來。

秋姜注視著瓶中琥珀色的酒漿,點頭嗯了一聲。算起來,她已經五年沒有喝酒了。

「那為何不喝?」頤非挑眉。

秋姜垂下眼睛:「我認識的人里,不要命也要喝酒的人,有兩個。」

「一個是『我』呀!」頤非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綠色的眼珠,他指的自然是一口辣椒一口燒刀子的丁三三。

「另一個,是風樂天。」

頤非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自是知道風樂天是被秋姜殺的。雖然現在被證實風樂天是求仁得仁,但很顯然,這道檻在秋姜心裡還沒邁過去。

其實算算,秋姜恢複記憶不過三天,對她來說,殺風樂天相當於是三天前剛發生的事,確實挺鬧心的。頤非心中有些後悔,當即一把將酒瓶搶了回來,笑道:「行了行了,我正心疼要分給你呢。還是我喝吧!」

秋姜定定地看著他。

看到那樣一個人,頂著丁三三的臉,做出一副沉醉不已的模樣,頗是滑稽。

程國的三皇子頤非也好,姜皇后的花子也罷,在世人眼中,一直是個滑稽的人。秋姜在薛采府做丫鬟時,其實是很看不上他的這種滑稽的。

可此刻,卻品出些許別的味道來。

「我其實很羨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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