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姜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山莊——
圍牆極高,原木大門沒有上漆,匾額上寫著「陶鶴山莊」四個大字,筆鋒飛舞風流,正是出自當朝宰相風樂天之手。
薄薄積雪未化,被山風一吹,更覺面如刀刮。
秋姜忍不住搓手,暗道一句好冷,不愧是棄婦的「冷」宮。
風小雅的姬妾們全都娶來沒幾天就被送上雲蒙山,那麼,雲蒙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些姬妾現在還住在裡面嗎?還是改頭換面另求新生去了?
不管如何,她一時半會逃不出玉京,如果要藏匿在某處的話,陶鶴山莊是個很好的選擇。
畢竟,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此,她尋到了雲蒙山,沒想到山峰入口,竟在皇家獵場萬毓林內,有天子侍衛把守,常人難進。
秋姜費了好些力氣才引開那些人,趁機上山。到山莊前轉悠了一會兒,見無人看守,便越牆而入。
牆內院子很大,只種一種樹——松樹,除此外,一片荒蕪,景緻蕭索,與草木居紅樓瀑布的精緻園林相去甚遠。
秋姜耐心地等了許久,終於見個老頭提著籃子遠遠經過。
老頭矮矮胖胖,時不時地咳嗽,如此冷的天氣里還一邊走一邊掏出帕子擦汗,步履沉重,看樣子不會武功。秋姜便跟了上去。
只見他來到東北角的小屋前,推開房門,裡面是個廚房。
胖老頭打開籃子,從裡面取出一把茴香,幾個雞蛋,一袋黍米,開始生火做飯。
秋姜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異常,便又離開了。
山莊很大,分了八處院落。秋姜一個個查探過去,屋子都是空的,那些姬妾果然不在此地。
最後她又繞回廚房,鍋里已散發出濃郁的雞蛋炒茴香的香味。
胖老頭拿了張矮几出來,擺在門口檐下,又拿了兩個墊子出來。
秋姜看到這裡,心生警覺,剛想退,胖老頭開口道:「遠來是客,用頓飯再走吧。」
秋姜不動,屏住呼吸。
胖老頭將雞蛋炒茴香盛到盤中,又勺了兩碗飯,拿了兩副筷子,在几上擺好,然後坐下來,用汗巾繼續擦頭。
秋姜看到這裡,目光微閃,從藏身的陰影處走了出去。
胖老頭朝她一笑。他有一張非常和善的圓臉,笑起來形如彌勒。秋姜因此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在此人對面坐下。
胖老頭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徑自吃了起來。
秋姜見他吃得極香,覺得既來之則安之,便也下筷了。
菜一入口,舌尖生艷。
秋姜很震驚。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一道菜,竟能被做得如此好吃!
「想知道竅門嗎?」胖老頭含笑問她。
「願聞其詳。」
「加酒。」胖老頭從身後摸出一壺酒,搖了搖,「兩滴,即可滿盤生香。」
秋姜盯著那壺酒。
胖老頭便又笑了:「來點?」
「我去取杯。」秋姜衝進廚房翻出兩個酒杯。在喝酒一事上,她素來積極。
胖老頭給她滿上。兩人舉杯對飲。
酒一入喉,眼睛更亮,秋姜贊道:「這才是酒啊!要的就是這股子火燒火燎的勁。」
「沒錯!干!」胖老頭一口飲盡,然後又咳嗽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解釋道,「我這嗓子老毛病,一喝酒就咳。」
秋姜剛要說話,他又道:「你若勸我戒酒,我便不請你喝酒了。」
秋姜笑了起來:「勸人戒酒好比勸人休妻,我才不做這麼煞風景之事。」
胖老頭聽得十分高興,當即再次舉杯:「說得好!敬你!」
秋姜仰脖一口乾了,再吃一筷子菜,只覺人生愜意,莫過於此。
「兒媳啊,聽說我兒一直在找你啊。」胖老頭一邊咳嗽一邊貌似不經意地說道。
秋姜眸光微閃,笑了起來:「是啊,公爹。」
這位長得一張笑面,形如彌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燕第一名臣——風樂天——風小雅的爹。
「想回去么?」
「不怎麼想。」
風樂天給她滿上:「可以多嘴問句為什麼么?」
「他不與我同房。」
風樂天頓時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是被酒嗆著了。
秋姜笑吟吟地看著他。
風樂天好不容易把氣順過去,嘆了口氣:「確實是我兒的錯。他那身子……哎。」
「他得的是什麼病?」
「中毒。」
秋姜一怔——她其實是隨口一問,本不指望風樂天會告訴她。畢竟關於風小雅到底得的是什麼病,以及為什麼病成那樣了還能練出一身武功,如意門探查多年都沒能搞明白。
沒想到風樂天竟一口回答了,更沒想到,竟是中毒!
「不說是什麼融骨之症么?」
「也算吧。他娘懷著他時,被人下毒,他娘拚死把他生下自己走了。他出生時毒素已入骨髓,逼不出來。而且隨著年紀增長,骨頭越來越軟,最後會全身癱瘓。」
秋姜盯著他:「那……又是如何治好的呢?」
風樂天給自己滿上,呷著酒緩緩道:「我找了六位高手,往他體內同時注入六股內力,控制了正經十二脈,助其行走……」
秋姜驚呆了。
風樂天眨了眨眼:「瘋狂吧?」
「聞所未聞!」
「是啊,當初大伙兒都覺得我異想天開,不可能實現,小雅自己也覺得不可能。只有一個人相信我能做到。」
「誰?」
「一個小孩。姓江,名江。叫江江。」
秋姜的眉頭蹙了一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江江?為何覺得似曾聽聞?
「是小雅兒時的未婚妻。」
「兒時?」誰都知道風小雅後來娶的妻子是龔小慧,不是江江。
「對。她失蹤了。十年前的十二月十二日,幸川,走丟了。」風樂天看著她,目光卻像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這一瞬,他的眼中也露出了風小雅那種哀傷的、憐惜的、難掩絕望的神情。
秋姜看到這個眼神,心跳突然驟快,一個荒誕至極的想法跳入腦中,因為太過荒誕,整個人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不、不、不!
不可能!!!
***
十二月十二日,在燕國的玉京是個特別的日子。
城郊的幸川結了冰,百姓們在河邊聚集,雕冰,趕集,放孔明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萬事皆安。
這個習俗是從十年前開始的。
十年前,宰相風樂天的獨生愛子風小雅身患絕症,生命垂危,消息傳出後,百姓紛紛來到此地為風小雅祈福。
那一夜,幸川河上足足匯聚了千人之多。
第二天,風小雅的病竟奇蹟地好轉了。
因這機緣,人們覺得是祈禱起了作用,一傳十、十傳百,久而久之,大家都在十二月十二日去幸川放孔明燈。
期間真有部分人心愿達成的,為傳奇更增光彩。
可對風小雅來說,十二月十二日,卻是一個噩夢。
那天晚上,他的未婚妻江江,也跟家人去了幸川,被人群衝散,不知所蹤。
風樂天早有退隱之心,因此為兒子擇的親家也很普通,祖父是致仕歸隱的太醫,父親在京城開了家葯堂,有個女兒叫江江,比風小雅小一歲。
江江很是聰慧,七歲起就幫家裡的鋪子抓藥。因為風小雅天生頑疾,常年用藥,葯堂忙不過來時,便讓女兒送葯。
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
風樂天十分喜愛這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一次玩笑道:「若我兒病癒,娶你為妻可好?」
江江回答好呀。
江父聽說後,連忙上門求罪,聲稱齊大非偶不敢高攀。江江生氣地追過來,道:「為人若不守信,與畜生何異?我既已答應,就非風公子不嫁了!」
風樂天本是玩笑,但被江氏父女這麼一鬧,反變成了真的。風樂天對江父道:「若我兒病癒,便娶江江為妻。若我兒福薄先走一步,我認江江為女,待她及笄之日,親備嫁妝送她出閣。」
江江聞言回頭,朝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風小雅燦爛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齒,顯得很是滑稽。
可那個畫面,卻久久烙在了風小雅的腦海中。
十年了,他其實已不太記得江江的模樣了,只記得那個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
江江失蹤後,風樂天下令嚴查,最終抓到一個人販子,稱見過這麼個孩子,被押上青花船去了程國。
風樂天派了許多人秘密去程國尋找江江,擔心一旦身份曝光,被人利用拿捏,又或是逼得太緊,對方索性將她滅口。
就這樣,一年年過去了。
根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