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今生·蛇眠 第六章 風雲

昏昏沉沉,悠悠晃晃。

秋姜在夢境里,碾轉反側,拚命掙扎。

暗幕像巨網一樣罩下來,壓著她,壓住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空中白雪翻飛,一點點、一片片,迅速延綿,最後變成一片蒼茫。

白色中,有一點黑影,分明是漸行漸遠,卻越來越清晰。

秋姜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

風小雅。

風小雅穿一身黑色狐裘,走在前方,他的腳印落在雪地上,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

她知道一樣,因為她偷偷量過。她知道他會武功,更知道他從不信任別人。所以,她跟在他身後,刻意保持了三尺的距離。這樣的距離,會讓他覺得安全。

她是那麼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結果,他卻突然停步,回頭,朝她看過來。

她心頭一驚:難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諱?

下一瞬,就見他伸長手臂,抓住她的手。她輕輕掙扎了一下,沒掙脫,反而被他拽得更緊。然後,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前行了兩步,與他並肩站在了一起。

風小雅的眼睛宛如寒星,卻閃爍著春風旭陽般的暖意,對她微微一笑,什麼都沒再說,就那麼牽著她的手,繼續前行。

於是雪地里的腳印就變成了平行的兩道。

雪紛飛,天地寒。而他的手,那麼那麼溫暖。

秋姜想這不是真的,這絕對不是真的。

風小雅是那麼懶的人,從來不肯自己走路的,他怎麼會獨自一人走在這樣冰天雪地的地方呢,又怎麼可能會對她笑,笑得這麼溫柔?

有關於她和風小雅相處的那些朝朝夕夕,她一點都想不起來。

一切都是來於聽說。

她聽說她是他的妾,她聽說他對她極其寵愛,可她絲毫不記得他們是否像其他夫妻一樣親密,他是否有幫她畫眉而她是否有幫他理衣。

一句話像穿破黑幕的霹靂,驟然砸了下來——

「沒有細節的記憶,就是假的!」

秋姜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來,睜開眼睛,就聽前方哐啷一聲,有陶瓷碎裂的聲音。

她的視線有好一陣子的模糊,才慢慢恢複了清明——

置身處是一個極其華麗的房間,她躺在一張十分寬敞的軟榻上,頂上是淺金色的帳子,上面縫著一排金色的流蘇,那流蘇無風自搖,一盪一盪。

扭頭四顧,雖然這屋子看起來跟普通的屋子沒什麼兩樣,但卻沒有窗,整個屋子都在輕輕搖擺。

秋姜瞬間得到了答案——船上!

一個小丫頭正蹲在地上撿碎片。想必之前那記碎裂聲,就是由此而來。

小丫頭撿完了地上的碎片,起身沖她微微一笑:「夫人醒啦!」

秋姜轉了轉眼睛:「這是哪裡?」

「船上。」

「什麼船?」

「我家少主的船。」

秋姜挑了下眉:「雲閃閃?」

「是。」小丫頭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長得極為乖巧,收拾完碎片後就倒了杯水過來,遞給秋姜,「你睡了好幾天啦,渴不渴?」

秋姜接過水,嗅了嗅,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便慢慢飲下。冰涼滑潤的清水流入身體的同時,神智也跟著清明了許多。

首先浮入腦海的問題便是——「我的同……唔,那個丁三三呢?死了嗎?」

小丫頭掩唇偷笑。

「怎麼了?」

「他沒死。不過……跟死也差不多了……」小丫頭說到這裡,又是噗嗤一笑。

***

頤非確實很想死。

他可以弄出綠色的眼瞳蠟黃的臉頰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身姿來偽裝丁三三,卻獨獨偽裝不了一點——吃辣。

頤非嗜甜,一點都吃不了辣和苦。可眼前的三道菜又辣又苦,辛辣的味道一個勁地往他鼻子里鑽,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偏偏,雲閃閃還興高采烈地說道:「來來來!上次我弄了自認為已經很辣的菜請你,結果你二話不說吃完耀武揚威地走了。我回去後痛定思痛,聽說燕國南山居的蜀葵末號稱唯方第一辣,是用蜀葵根研磨而成,直衝鼻喉,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因此當地山人稱之為『潑婦煞』。我好不容易弄到手,這三盤,分別是微辣、中辣和重辣,你嘗嘗!」

頤非一滴冷汗從額頭流了下來:「潑婦……煞……」

「小爺我可是吃下去了哦!總之,老規矩,你吃不了,比不過我,就得死。」

這是什麼規矩啊!!頤非心中吶喊。

雲閃閃將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裡的用意相當明顯——要麼吃、要麼死。

頤非嘆了口氣道:「我死了誰去替你辦事?」

雲閃閃冷哼一聲:「你拖了我十個月,本就沒什麼戲了。有沒有你都一樣!」

頤非不禁好奇——雲閃閃委託丁三三辦的會是什麼事呢?

他臨時冒充,自是不知道丁三三過去的事情的,但以他跟丁三三合作過一次的經驗來看,丁三三並不是一個不遵守承諾的人。那麼,是什麼樣的任務,讓他拖了十個月都沒能辦成?

而且如意門做事神秘,連頤非也只知道丁三三叫做三兒,雲閃閃卻知道他的全名,他們之間的交情看來並不一般。

但如果真是那麼好的交情,雲閃閃會認不出自己這個丁三三是假冒的嗎?還是,他已經知道了,故作不知,想著法子來對付自己?

一連串的問題在頤非腦中迴旋,偏偏雲閃閃還一個勁地說:「快吃啊!等什麼吶?」

頤非只好拿起一旁的勺子,勺了一勺微辣的蜀葵末送入口中。一股激流直衝口鼻,頤非整個人一震,下意識就想吐出來。視線前方,卻是雲閃閃圓溜溜的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問:「怎樣怎樣?好吃吧?!」

頤非用了內力,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心情才能把那口蜀葵末咽下去,眼睛裡冒起了一層淚光。淚光模糊了繽片,讓他再也看不清晰。

「我就知道微辣對你來說還是太輕了,來來來,嘗下一個中辣吧!」

頤非手一抖,勺子哐當掉到桌上。

雲閃閃皺起了兩道彎彎的柳眉。

眼看這位二公子又要發火,頤非連忙道:「我……直接……嘗……重、辣吧!」

天知道他是何其艱難才能吐出最後兩個字來。正所謂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既然今天這一檻擺明了非過不可,何必多受罪?

頤非決定直接吃最辣的!死也死得徹底些!

雲閃閃再看他時,眼神里就充滿了崇拜:「好樣的!不愧是三哥!來——」

伴隨著這一聲來,另一把雕工精細金光閃閃的勺子,遞到了頤非面前,像一道催命的魔符,幽幽泛著地獄之光。

頤非用顫抖的手接過勺子,看著第三盤蜀葵末。

這盤蜀葵末是黑色的。

黑得就像雲閃閃的眼睛,黑得就像雲閃閃的心。

頤非在心中詛咒了他千萬遍,然後一咬牙,一狠心,閉上眼睛,開吃!

刀客和僕婢們圍觀著這千載難逢的畫面,並對此品頭論足、指指點點——

「哇,你看他臉上全是汗!」

「他眼睛也在流汗!」

「笨啦,眼睛流的當然就是眼淚了,怎麼可能也是汗啊……」

「他是覺得太好吃了,所以感動的吧?」

「他的臉變成紫色的了耶!好神奇,第一次知道有人吃辣會吃得臉都紫了的!」

「還差一半,努力吃啊!」

……

一開始大家還在嘻嘻哈哈地笑著,到了後來,看到頤非都這個樣子了還在努力吃,都被莫名地感動了,不由自主地開始為他鼓掌喝彩。

「吃啊——吃啊——吃啊——」

——當秋姜跟著小丫頭來到上一層船艙的花廳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頤非的頭髮衣服全被汗浸透了,一張臉漲得紅中發紫,一邊吃一邊嘩啦啦地流眼淚。他一隻手拿勺,另一隻手抵在肚子上,像是因為太痛苦而在強迫自己忍受,又像是在鼓勵自己繼續努力。

盤子里的蜀葵末還剩一小半,頤非勺了一勺幾度送到嘴邊,卻怎麼也張不開口。

秋姜的目光閃了閃,突然走過去,壓住拿勺的那隻手。

頤非詫異抬頭。

秋姜沒看他,而是徑自拿走他手中的勺子,吃了一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將盤子里剩下的蜀葵末全吃了。

頤非和雲閃閃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秋姜吃完蜀葵末,把盤子都颳得乾乾淨淨的,最後將勺子往空盤子上一扔,冷笑道:「這種淡到鳥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

四下一片嘩然。

***

頤非跟著秋姜回到甲板下的船艙時,還在吃吃笑,一邊笑一邊睨著秋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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