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汪強的歷史 四

我們談得很投機,直到第二天凌晨兩點多鐘了,還是沒有一點睡意。我說。該睡覺了吧,明天再談。

汪老虎笑著斟滿了啤酒:「我不想睡,也睡不著,你就陪我到天亮吧。」我答應了他。一來我很想聽他說下去,二來我也是一點睡意沒有。

我找了個話題:「李大德為什麼叫『李燒』?這個外號是不是跟作風問題有關?」

他說,是指作風問題。在農村,公公和兒媳婦有那種關係,叫「燒白頭」,「李燒」和「燒白頭」是一個意思。可是又不確切,因為他和兒媳婦只是在她嫁給他兒子之前有過那個事。村民們在背後就叫他「李燒」,也有和他平輩的膽大者當面開玩笑叫他「李燒」,他也笑笑過去了,從來不生氣。

李燒四十多歲,他是汪庄村有名的美男子。因為人長得俊氣,再加上受苦不多,看上去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說起他在汪庄村的名氣來,那是人人皆知呀。十幾年前剛改革開放時,他創辦了汪庄村農工商公司,使村民人均收入由不足一百元上升到了一千多元。他在工作上很有一套辦法,也正是這個原因,受到了上上下下的普遍讚賞。這是他的一個特點。他還有第二個特點:風流成性,貪酒好色。

據說,周圍但凡有點姿色的女人,有相當一部分跟他有那種關係,余翠翠的媽張巧雲便是其中的一個。而他的原配妻子「壓塌炕」則成年累月睡冷炕,忍氣吞聲的過著日子。至於他兒子,在知道了老子和自己妻子婚前的醜事後,當即拿起灶頭劈柴的利斧朝他爹的腦袋砍去,幸虧他躲得快……兒子還藉此要挾他,他花重金活動了個體面工作,在鎮工商所上了班。

「這,你可曾聽說過?」汪老虎問我。

我說:「沒。就是聽說了,也管不了!」又問他:「他和小翠中間發生的事就讓人費解了。你應該緊緊抓住小翠才對。她怎麼變成李燒的新娘子了呢?」

汪老虎說,他承包果園後不久,就曾託人去向張寡婦提親。張寡婦聽完媒人的話,「哈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思謀著汪強跟你家翠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怎麼光笑不說話呢?」媒人耐心地說。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心高妄想!」張寡婦終於收住了笑,冒出了這麼一句。

「余大嫂,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汪強那娃可是有出息的,在部隊立過功受過獎,回來後又能吃苦耐勞,承包果園,又肯動腦又有見識,你怎麼說配不上翠翠呢?」

「他呀,」張寡婦點上一枝煙,狠勁吸了一口,又從塗了口紅的嘴裡吐出個煙圈來,「要是去鎮上當幹部,我說不定還答應這門親事呢。避開肉塊子吃豆腐,不懂個好歹。現在可好,包上個破果園子,還貸那麼多的款,讓翠翠跟上他去喝西北風呀?」

張寡婦絮絮叨叨了一陣子,見媒人無話可講了,又說:「你給汪家娃子捎上個話,就說翠翠已經有主了,讓他趁早死了這個心。」

媒人走後,張寡婦開始打扮,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氣氣李燒的婆姨壓塌炕。「壓塌炕」是李燒老婆的外號,因為她太老實太實在而得名。張寡婦從李燒嘴裡知道,壓塌炕因為丈夫在外面胡搞亂搞,又氣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她想借壓塌炕生病之機,實現自己一箭雙鵰的計策,或許還能如願以償。

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張寡婦和李燒在他家幽會偷情時被下地回來的壓塌炕堵在了房裡。壓塌炕這個老實得能壓塌炕的農家婦女一下子發怒了,她指著張寡婦的身子破口大罵,你把自己男人弄死了,又來勾引別人的男人。你謀害親夫,還有臉活著!你個死不要臉的騷狐狸!

什麼話難聽解氣就罵什麼話,張寡婦也和她對罵,罵著罵著二人便動了手,等李燒拉開後,張寡婦的嘴被撕爛了,好長時間沒敢出家門,這一箭之仇她是要報的。

還有丈夫橫死這件事也是多年來壓在張寡婦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本來那件事早被人們忘了,可她不懂得那是誤傷,卻一直認為是自己殺了丈夫,是害死親夫的殺人犯。那時候她還年輕,丈夫余老二又是個地道的病秧子,還不會體貼人,哪有風流倜儻的李燒那麼情感熾烈雄壯強悍呢?李燒還很會體貼女人,深得女人的歡心。那天夜裡,丈夫去她娘家未回,她就在家裡和李燒做那事兒。不巧的是半夜裡余老二卻回來了,發現炕上睡著李燒,他氣急了,從廚房取把菜刀進來就砍。李燒年輕力壯,推開余老二就跑出門躲了起來。余老二早就為老婆和別人胡搞氣得七竅生煙,今天又雙雙捉姦到炕上,火氣更不打一處來。見李燒跑了,他就舉起菜刀朝老婆頭上砍去。因為急急慌慌,砍下去的是刀背,刀刃卻正沖著他自己。

張巧雲見一道白光沖自己腦袋飛來,嚇得大叫一聲,一把抓住丈夫的手用勁迎著一推,把男人推了個四肢朝天,菜刀則不偏不斜,照頭把余老二劈死了。

這一切都讓李燒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本該推門進屋上前搶救余老二的,可他沒有這麼做,卻反而威嚇她:「好你個張巧雲,殺人可要償命的!」嚇得張巧雲跪在地上求饒。

李燒見事已至此,就丟下一句:「往後,你要敢不聽我的話,我就把這件事給你捅出去!」

張巧雲頭磕得「咚咚」響:「從現在開始,我就聽你的,你……你讓我走東,我絕不敢走西。我要是再跟別的男人來往,你就去告我……」。

「好了」,他拉她起來說,「現在想辦法吧!」

二人合計了一陣,想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就說余老二和張巧雲給牛鍘草,當他抬起鍘刀的時候,心臟病發作,雙膝一軟一跪,頭正好撞在了鍘刀上。李燒恰巧從門外路過,聽到哭聲就來幫她的忙……

這件事策劃得很周密,瞞過了村上所有的人。事情已過去好多年了,可始終是張寡婦心上一塊病,總怕李燒去告她。於是,她就百般討好李燒。她想,如果李燒的婆姨壓塌炕死了,她就有可能嫁給他。做了他的老婆,這件事就會永沉海底。可是,壓塌炕那麼壯的身體,她連病都不生,自己能如願以償嗎?不管怎麼樣,氣氣她再說吧。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來到了李燒家,壓塌炕正圍著被子靠著掛著花布炕圍的牆縫衣裳。

「喲喲!李家嫂子,你是給兒子縫衣裳還是給孫子縫衣裳呢?」

「你……你個臊母狗!給我滾出去!」壓塌炕一見她火兒便冒上來,氣得拿衣服的手抖了起來。

張寡婦卻滿不在乎,故意氣她,一扭屁股貴客般坐在沙發上蹺起了二郎腿,點根煙抽著,不慌不忙,慢聲細語地:「有本事管住你的男人,有本事你倒著活,變成十八歲的漂亮小丫頭呀。我比你漂亮,他才要上我的炕,上我的身,就是不上你的炕,不上你的身。你生氣么?吃醋么?那就氣死你,醋死你!」

壓塌炕立刻就氣暈過去了。張寡婦怕李燒回來,便腳底板抹油,悄悄溜走了。

晚上,壓塌炕氣得睡不著覺,就哭著罵李燒:「你這個沒良心的,到處拈花惹草,讓那個婊子貨到家裡來欺負我……你摸摸心口想一想,我為你李家當牛做馬一輩子,你也丟掉四十奔五十的人了,你給我指條路吧!」

李燒白天也因處理村上一件事生了一肚子氣,本想回家好好睡個覺,見婆姨絮絮叨叨個不停,就火了:「你再叨叨,我出去睡!」

壓塌炕哭得更響了:「你去,你去呀,找那老妖精去,我不想活了……」

李燒一賭氣真的出了門。壓塌炕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傷心,就喝下了半瓶「敵敵畏」。早晨兒媳來打掃屋子時,才發現婆婆死了。

李燒懊悔得直跺腳,他摸摸老婆的胸口,早已冰涼涼的了,就一下子癱倒了。他想自己昨晚也太過分了,不該賭氣出去,她正在氣頭上怎麼能讓她氣上加氣呢!想到這裡,他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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