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笛很快便發覺安娜貝絲有些心不在焉。
雖然她滔滔不絕地講述營地內的新奇事兒——神奇的箭術,騎著天馬翱翔,冒著岩漿的攀岩牆,和魔獸們的戰鬥——但她的語氣很平淡,彷彿思緒早就不知飄到哪裡去了。安娜貝絲把能夠俯視整個長島灣的露天場館指給她看。(沒錯,正是紐約的長島,他們坐著戰車橫跨上千公里來到了這裡。)據安娜貝絲的解釋,混血營通常只在夏季開放,但有些孩子則一整年都留在這裡。如此日積月累下來,即使現在是冬季,營內卻依然人滿為患。
小笛想知道這個營地誰做主,他們怎麼知道小笛和她的朋友們屬於這裡。她還想知道安娜貝絲是否一直都留在這裡,以及擅長什麼運動。如果被魔獸打敗,會不會被勒令退營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層出不窮地出現在小笛的腦子裡,但看著安娜貝絲陰鬱的臉色,她最終決定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爬上營地邊緣的一座小山,小笛登高遠望,將山谷內美麗的景色盡收眼底——茂密的大森林向西北延伸,美麗的海灘,彎彎的溪流,碧綠的加農湖,蒼翠的田野,還有完整的族營分布——各種樣式古怪的建築呈半彎排列,形成希臘字母「Ω」。以中間的綠色木屋為中心,兩翼向左右延伸。這些木屋有金色的,也有銀色的,有屋頂長草的,還有猩紅色的,並且屋外圍著倒刺籬笆。有一間黑色的木屋,屋前居然點著綠色的火把。
與外界的雪山、雪原相比,這裡儼然是一處世外桃源。
「凡人看不到山谷內的情況。」安娜貝絲說,「想必你也注意到了,這裡的天氣也是受到操控的。每一個木屋代表一位希臘神靈——木屋內住的就是那位神靈的子女。」
說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笛,似乎想看看小笛聽到這些後會有什麼反應。
「依你的說法,我的母親原本是位女神。」
安娜貝絲點點頭:「看來你很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小笛並沒有說明其中的隱情。這些年來,她曾詢問父親為什麼家裡沒有母親的照片,父親總是無法回答,並且從來也不告訴她母親為什麼離家出走。如今,眼前的一切為她揭開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底。但更主要的是,那個夢曾經對她提出過警告。「他們很快就會找到你的,半神。」夢裡有個隆隆的聲音說,「到了那一天,你必須按照我的計畫行事。乖乖地跟我合作才能保住你父親的性命。」
小笛顫巍巍地吸了口氣:「經過今天上午的事情後,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我的母親是誰?」
安娜貝絲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你有——十五歲了?本來在你十三歲的時候就該被神靈認領的,原先都說好了的。」
「說好了的?」
「去年夏天,神靈們作出了一個承諾……呃,說來話長……不過他們保證將重視他們的半神孩子們,一旦半神到了十三歲,他們就會將其認領。有時認領會稍稍往後拖,不過你看雷奧一到這裡,就立刻被神靈認領了。所以,你也會很快。我敢說,今晚的篝火晚會上就會有結果。」
小笛不知道她的頭上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冒火的鎚頭,或者別的什麼令她難堪的東西,說不定是只樹袋熊。不論她的母親是哪位神靈,估計都不願認領一個有「偷竊癖」的人做女兒吧。「為什麼定在十三歲?」
安娜貝絲說:「年齡越大,混血便越危險,因為會有越來越多的魔獸盯上我們。十三歲大約是吸引魔獸注意的最低年齡了。所以我們才會派人到學校里去找你們,以免發生不測。」
「就像海治教練那樣的下場?」
安娜貝絲點點頭:「他……他是一個賽特,一半是人,一半是羊。賽特們幫助混血大本營尋找半神並提供保護,等時機一到,便將其帶回營地。」
小笛見過海治教練吃東西的樣子,因此聽說他是半羊人後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她對海治並沒有什麼好感,但海治最終卻為營救他們而身陷敵手。
「他會怎麼樣?」小笛問,「被吸進雲層後,他還能脫身嗎?」
「難說。」安娜貝絲的表情很沉重,「風暴精靈……很難對付。仙銅算是我們最厲害的武器了吧,但除非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否則照樣從他們的身體穿過而不能造成任何損傷。」
小笛想起一件事,於是說:「伊阿宋的劍把他們都變成了粉末。」
「那是他撞到大運了。如果方法得當,你便能銷毀他們的身體,將他們的靈魂打回到地獄深淵裡去。」
「地獄深淵?」
「嗯,那是地獄裡的一個巨大深淵。這個世界上最兇狠的魔獸都是從那裡出來的,簡直就是邪魔外道的大本營。總之,魔獸的身體一旦被摧毀,就要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來重塑。至於這次逃掉的那個叫戴蘭的風暴精靈……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留海治一條性命。不過,作為保護者,海治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賽特們並不具有凡人那種靈魂,他們死後通常會化為一棵樹、一枝花什麼的。」
小笛的腦海里浮現出海治教練變為一簇憤怒的紫羅蘭的情景,她的心情更糟了。
小笛望著山下的木屋,心中湧起陣陣焦慮不安。海治為了她安全抵達這裡,連性命都丟了。媽媽的神族就在那些木屋當中,那裡更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將要出賣的人。那個聲音曾說:「照我們說的去做,否則後果自負。」她將雙手夾在胳膊下,試圖不讓它們再顫抖。
「放心吧,」安娜貝絲保證說,「在這裡你並非孤身一人。稀奇古怪的事我們都見得多了,所以對你的狀況很清楚。」
小笛暗想,只怕未必。
但她嘴上卻說:「過去的五年里,我連續被五所學校除名。父親為了給我找學校,把腿都快跑斷了。」
「才五所?」安娜貝絲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小笛,我們都被別人視為搗蛋鬼。我七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
「真的?」
「是啊。大部分的混血都被診斷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動症或者讀寫困難症,或者兩者兼有——」
「就是雷奧的那種多動症。」小笛說。
「沒錯。因為我們生來就是為了戰鬥。不安分加衝動——我們和普通的孩子不可相提並論。你應該聽說過波西闖過多少禍……」她神情頓時一黯,「宗旨,半神可不會循規蹈矩。你都惹過什麼麻煩?」
平時,小笛一聽到別人問起這個問題,不是立馬面紅耳赤地爭吵起來,就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過這一次她不知為什麼竟然實話實說。
她說:「我偷東西。呃,也不算真的偷……」
「你家很窮嗎?」
小笛苦笑說:「恰恰相反。我偷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想引起父親的注意吧。我惹了麻煩,父親得幫忙處理後續事情,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能和他在一起。」
安娜貝絲點點頭說:「我有同感。不過你剛才說你並沒有真的偷東西,此話怎講?」
「這個嘛……沒有人相信我的話。警察、老師——甚至那些被我取走東西的失主們,因為覺得這種事說出去太丟臉,也否認我說的話。可我確實沒有偷他們的東西。無論什麼東西,我只要一張口,他們就會送給我。就算要寶馬敞篷跑車,我也就是一句話的事。而且那個賣車的當時還說『沒問題,拿走』。我猜事後他反應過來了,於是報警抓我。」
說完,小笛習以為常地等著安娜貝絲罵她撒謊。但她一抬頭,卻看見安娜貝絲在點頭說:「有意思。如果你的父親是神靈,我會說你是偷神赫爾墨斯的孩子,他善於蠱惑人心,但你的父親卻是個凡人……」
「凡得不能再凡了。」小笛附和說。
安娜貝絲搖了搖頭,顯然不得其解。「那我就不清楚了。運氣好的話,你的母親今晚就會認領你。」
小笛對此一點兒都不期待。如果她的母親真是神靈,會知道她的那個夢嗎?母親知道她被迫做的事嗎?小笛不知道神靈是如何懲罰不肖子女的,是一道霹靂直接轟飛,還是囚禁到地獄裡。
安娜貝絲的目光令小笛忽然意識到自己從現在起必須小心說話了。安娜貝絲實在太聰明了,自己的秘密一旦暴露……
「走吧,」安娜貝絲最後說,「我還要去查看一些事情。」
二人又往山上爬了一小段,來到山頂附近的一個山洞前。只見洞內骨頭和銹跡斑斑的劍散了一地。洞口兩側插著火把,掛著一個蛇圖門帘。整個外觀看上去就像是一幕變態木偶劇的布景。
小笛問:「裡面有什麼?」
安娜貝絲將頭探進去看了看後,合上門帘嘆了口氣,說:「現在什麼也沒有。我有一個朋友住在這裡。這幾天我在找她,但她一直沒回來。」
「你的朋友住在山洞裡?」
安娜貝絲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沒錯,她的家庭財大氣粗,而她也在一所貴族學校上學。但在混血大本營里,哈哈,她只能住在洞里。她能預知未來,是我們的先知。我想讓她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