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阿加莎帶著莎斯基亞離家遠行了,弗雷德麗卡孤零零地待在房子里。時空被擴張延展了,弗雷德麗卡心浮氣躁,彷彿連碎裂、明亮的空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倫敦的夏天是乾燥、揚塵的,在這白漆牆壁的地下室里,弗雷德麗卡感到暈眩,覺得自己好像被風揚起,變成了一隻沒有拴繩的熱氣球。她終日無法入睡,她被慾念所侵蝕——她想利奧,一想到他,就能哭出聲來;她想工作,她那些雄心壯志不知道在這時跑到哪裡去了;她想戀愛,她的人生中一直不缺戀愛對象,亞歷山大、拉斐爾·費伯,這些男人都曾在她的感情線上被她緊緊拉扯。她想像自己還能做什麼工作。「我到底想做些什麼事情呢?應該是創造。」她自問自答,「或許我應該回到劍橋,跟拉斐爾談一談,看我能不能修讀博士學位,畢竟我曾這麼考慮過。或許我應該去大英博物館,閱讀彌爾頓和他那些比喻。」她想到彌爾頓,緊接著是《失樂園》的人物形象像幽靈般在她腦中閃現:亞當和夏娃在綠茵如碧、繁花爛漫、果實豐碩的花園裡,正迎接著全身像是由通透光彩彙集而成的天使,撒旦和巴力西卜則死氣沉沉卻怒火滔天地在地獄火湖中浮游,鱗片發出幽幽光芒的蛇捲曲蜿蜒,在塗了瓷釉般的天堂草坪上爬出它的邪佞之路。「像我這樣才是人類啊!」弗雷德麗卡有點發狂地想,「在腦中招待這樣的客人,招待這些由語言和光芒創造出的神話生物,這才是人類。」

這一切在弗雷德麗卡身心中從未改變過,不知怎的,關於拉斐爾和到劍橋讀博士學位的想法,卻變得不那麼叫她開心了。劍橋的綠坪、迴廊、茶杯和煙捲,對弗雷德麗卡來說,無非是陳年往事里的殘破光影。

「到底什麼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弗雷德麗卡對自己質問著。坐在這空蕩蕩的房間里,只聽到血液敲擊著她空蕩蕩的頭顱。她對自己的問題無以自答。獨自一人的弗雷德麗卡是一個不真實的生物,她的真實是因為利奧的存在。

她決定給利奧打一個電話,這僅僅是利奧離開她身邊的第二天。但她害怕從電話里聽到布蘭大宅傳過來的聲音,她害怕住在那裡的人。除了利奧,她也害怕可能發生在利奧身上的改變,更害怕聽到利奧說如何如何看待她。

「這裡是布蘭大宅。」電話那端響起的是一個女性的聲音,聲音聽起來舒心,弗雷德麗卡卻懸著一顆心。是皮皮·瑪姆特在接電話。

弗雷德麗卡說:「我是否能與利奧說話?」

電話里一陣死寂。弗雷德麗卡聽得到也看得到窗明几淨的大廳、沉重喑啞的門扉。

「我想要和利奧說說話。」弗雷德麗卡又說了一遍,她很慶幸不需要自我介紹。

「恕難安排。」電話里的人終於吐露出第一句回應。

「我只想跟他打一聲招呼,和他保持聯繫。」

「我們也都想和他保持聯繫。」

「我知道,」弗雷德麗卡無意詳述自己的心跡,也不想對皮皮·瑪姆特提出懇求,儘管她知道皮皮·瑪姆特也很寵愛利奧,「利奧在嗎?」

「我不認為他在。」

「你看看他在不在。」

又一陣死寂。

「不,他不在,他出去了。」

「你能不能告訴他我打過電話給他?他能不能回電?」

「恕難從命。」

「說不定他想打給我。」弗雷德麗卡說,但她實在無法對皮皮·瑪姆特使用「請」這個字眼。

「他可能不想打給你。」皮皮·瑪姆特說,「你最好不要打擾——如果你需要我的看法,但我相信你並不需要。」

弗雷德麗卡聽到了憎惡的聲音,她努力控制自己,輕輕放下電話。然後她不由自主發起抖來,眼淚奪眶而出。

她決定給她的朋友們打電話。她打給了休、艾倫、托尼、亞歷山大、丹尼爾,還有埃德蒙·威爾基。她決定辦一個派對,她致電邀請了戴斯蒙德·布爾和魯珀特·帕羅特,以及魯珀特的太太梅麗莎——弗雷德麗卡從沒見過梅麗莎。魯珀特問梅麗莎是否能來參加這個派對。托尼現在也有了一個女朋友,彭妮·科穆韋什,托尼也要帶彭妮來。威爾基則和往日女友卡羅琳重修舊好,卡羅琳是威爾基創作詩劇《阿斯特賴亞》時結識的,他們後來各有對象,但此刻又走在一起了。弗雷德麗卡請他們所有人自帶酒水,因為弗雷德麗卡沒什麼錢。托尼·沃森說最近跟歐文·格里菲斯重新取得了聯繫,在劍橋讀書時,歐文·格里菲斯曾經戀慕過弗雷德麗卡,他目前在工黨的研究部門工作。弗雷德麗卡決定不邀請託馬斯·普爾——可能是怕私人領域裡的事情被公諸公眾領域,也可能是怕自己的私生活變得更加錯綜複雜。她也根本沒想到該不該邀請裘德·梅森,但是對於裘德·梅森竟然和丹尼爾結伴而來也見怪不怪,裘德·梅森眼下似乎跟丹尼爾走得很近。

這是一個挺棒的派對,各種聲音融匯、交雜,也保持了清醒或反對的立場。

「你去沒去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舉辦的詩歌節?」

「我沒去,但我有幾個朋友去了。他們說是很狂野的活動。」

「所有參與者都在號叫、嘶吼、咆哮!現場真是要多混亂有多混亂。」

「現場的氣氛一度讓人想起希特勒造訪紐倫堡看望支持者的往事。我本人也去了詩歌節。」

「傑夫·納托爾 和約翰·萊瑟姆 也都去了,他們全身上下都被漆成藍色,打扮成書的模樣,就是他們毀掉的那些書。人們因此縱情狂舞。」

「參與者都興奮難耐,他們好像在集體神遊太虛。阿德里安·米切爾讀了一首關於越南的詩歌,更讓人群情昂揚。」

「美國在越南投下了傘兵部隊,他們現在發動了攻擊,這已經成為他們的戰爭了。」

「哈羅德·威爾遜——我的首相,應該對美國的舉動表示反對。」

「他才不會反美,我們的福利制度全賴美國的救濟和補助。」

「美國人想讓威爾遜派兵,他們強烈要求他出兵。」

「威爾遜那麼狡猾,他是不會派兵的,他只會給每個人口頭上的鼓勵,別的什麼也不會給。」

「他在控制著大企業稅收的下議院沒有多數議席,他沒有靠山,他做什麼大決定,比如參戰,都得經過投票。」

「我們當初應該選雷金納德·莫德林 當首相,他應該會是亞歷山大·道格拉斯-霍姆很好的接班人。」

「我們的保守黨應該贏不了下屆大選。搞不好得請託利黨重新出山。」

「我還是不能把哈羅德·威爾遜排除在人選之外,他的確是太精明了。」

「聽說他被一個名叫馬西婭·威廉斯的操控著?」

「不是操控,是哈羅德·威爾遜信任她。」

「這不就是廚房內閣嗎……」

這是魯珀特和丹尼爾的對話:

「啊,丹尼爾,正好要告訴你一件事。你還記得我跟你說起過的那位神學女作家菲莉絲·普拉特嗎?她還是想撤回她第一本書《日常食品》的出版。她開始要撤回那本書是因為她丈夫不喜歡這本書。現在她要撤回是因為她丈夫又喜歡上了這本書。她丈夫跟她說,他覺得她描繪出了一幅我們當今社會中『上帝已死』信念的壯麗畫卷。她丈夫認為書中那個遇刺的丈夫是獻祭的羔羊,我也是這麼看的。她丈夫還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當書中的牧師失去信念,無異於成為『上帝已死』的信眾之一,而當牧師的妻子,也就是書中的女主人公刺殺了牧師,牧師的死其實象徵著『上帝重現』。牧師的死為上帝的回歸開闢了道路,因為牧師之死意味著妄念之死。」

丹尼爾從文學概念上評論道:「菲莉絲·普拉特丈夫的話聽起來十分具有現代性。」

「菲莉絲·普拉特本人則說:『如果這本書能撤銷出版,那麼上帝將更加徹底地被湮滅。』她還說她正在進行另一本書的寫作。她甚至給它起好了書名,叫作《磨碎其骨》,那將是另一個有關神學的驚悚小說,講的是一位教堂管事把教區牧師和副牧師製成堆肥的故事……我永遠也猜不透她什麼時候是在開玩笑,什麼時候不是。但我不會撤銷她第一本書《日常食品》的出版,封面都已經設計好了,封面上是馬格里特 畫風的一條麵包,從麵包里爆出血塊。」

「太可怕了。」

「但肯定會暢銷,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局中,這種書會大賣。你能不能幫我和普拉特太太談一談,解開她的一些神學疑惑?」

「我寧可不要。」丹尼爾退縮了。

「那麼還是我繼續找她談吧。」

「休,你聽說帕特里克·赫倫 在倫敦當代藝術中心的事了嗎?他言論攻擊美國人。他指責美國人的文化帝國主義。帕特里克·赫倫認為這是以沙文主義思維進行的政治求和,所有的英國藝術評論家總是不遺餘力地宣揚:美好的事物都來自美國。」

休·平克說:「帕特里克·赫倫近期的創作都難以想像地瑰麗。那些飄浮不定的圓盤和色彩飽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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