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九章 訓子

青雲在馬車裡歪在柔軟的靠枕上,心裡默默盤算著手上擁有的積蓄。

這幾年京城周邊風調雨順,再加上她調整了莊園里的作物品種,又復墾了拋荒的田地,出產很不錯,每年都有九千多兩銀子的收入。她在莊園里用度不大,除去養僕人、護衛、維修房屋園林,以及日常花費外,一年也有六七千的盈餘,三年就是近兩萬兩銀子。這筆錢,她去年曾拿出來又買了十來頃地,就在莊園旁,緊挨著鎮子,都是上等好田。同時又在京城比較繁華的街道上買了幾個鋪面,出租給人,這就花了有九千多出去了,因此眼下她手頭上也就是不到一萬兩的現銀。

眼下已是秋天,過些日子,田租就能交上來了,到了年底,鋪子上的租金也能結清。有了這些銀子,不怕過年沒錢用,她可以放心大膽將大部分現銀都用來買宅子。

不是她誇張,京城裡寸土寸金,越是靠近皇城的所謂高級住宅區,地價越貴。在外城一千兩就能買個三進的小宅院,可在內城,這點錢只夠買一進的院子,還得是有點兒年頭的舊宅。青雲想在儘可能接近皇城的地方買一間小宅子,以作在京城裡活動時落腳用,就不必每次都要進宮去了,日後周龔兩家人回了京城,她要接待朋友也方便,再說,劉謝回京後,總要有個舒服點的地方住。

最好是小一點的宅子,兩進、三進都沒問題。房子可以舊一點,也不一定要有花園,最好是鄰近溫郡王府,這樣將來旁人到溫郡王府找她,兩邊通消息也方便。這樣的宅子,在內城不同的區域,價格從三千兩到五千兩不等,她希望能儘可能物美價廉一些。

正尋思間,馬車就出了皇城大門,青雲本以為過了守衛那一關後,就可以再次出發了。不料一名隨行的護衛忽然輕輕敲了一下車廂外壁,低聲通稟:「縣主,石侍衛請求借一步說話。」

莊園的護衛有不少與石明朗經常見面,彼此相熟,私下交情是有的,替他說句話並不出奇。青雲想起那尊價值不菲的沉香木羅漢,也就答應了,坐著馬車轉到大門側面無人處,掀開了車簾。

石明朗滿臉堆著小心討好的笑。身上穿的雖然是御衛制服,卻顯得又嶄新又筆挺,襯得他比平日更英武了幾分,只可惜臉上的表情大大破壞了這種英武氣質。青雲心中不由得感嘆一聲:「人靠衣裝,但只靠衣裝也掩飾不了本質。」臉上卻帶著笑道:「石侍衛可是有事找我?」

她問得直接,石明朗愣了一下,才笑著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聽聞縣主要回莊園去,恰好我也要出城,就想著送縣主一程。」

青雲挑挑眉,懷疑他是不好意思在宮門附近說實話,怕叫人聽見了,便朝車廂外左右望了望,見離守門的衛兵相當遠,他們應該聽不到他說的話,才對他說:「石侍衛,那日你送我的禮物,我當時沒看清,後來回到宮裡,才發現是這麼貴重的東西。不過是個生日,你本不必如此破費的,不知是不是有什麼為難的事,是我能幫得上忙的?」

石明朗怔忡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她話里的意思,臉色不由得有些僵硬起來。他一番心意,怎會被縣主誤會成這個樣子?!他連忙解釋:「縣主誤會了,我絕非有事相求,是……」忽然停住,想起他其實並不是無事相求的,他求的,可不就是清河縣主這個人么?因此吭哧了幾聲,才委委屈屈地說:「我也沒花多少錢,賣東西給我的人不識貨,我算是揀漏了,原是覺得那麼貴重的物件,只有縣主才配使,方充當了賀禮……」

他的心簡直就在流血了。

青雲因他的話而感到了釋然:「原來如此,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只是你以後不要再送我這樣貴重的禮物了,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不過是作為朋友的心意,東西貴不貴重,又有什麼要緊?」心裡卻想著到家後,得收拾出一份等價的禮物回送石家才行。除了至親,她從來就不收人家送的貴重東西,免得叫人疑心她仗勢斂財。

石明朗聽著她這幾句話,剛開始還耷拉著臉,無精打採的模樣,聽到最後一句,卻猛然精神起來,臉上也重新掛上了笑容:「縣主放心,我明白的!」下回他定會送一份更能表達「心意」的禮物!

解決了沉香木羅漢的事,青雲也算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對於石明朗要護送她回庄的請求,她並不放在心上,反正也是順路,大道擺在那裡,她還能攔著不讓人家走嗎?就請他自便了。石明朗喜滋滋地回頭騎了馬,跟在馬車後面一路朝城門方向進發。

但青雲經過城中一條商業街時,忽然想起一件事,猶豫了一下,就讓人將馬車停在了路邊,然後抽出車廂里特製的隱藏式抽屜,拿出裡頭的紙筆,寫了一張便條,然後折好遞給杏兒:「你認得曹大夫的醫館,把這個交給他,請他幫忙配一罐傷葯,直接送到清江園去,待清江王進宮了,就捎給謝姑姑。」

她想起寶雲的手心受了傷,前幾天才上過葯,但後者一日未搬離盧太嬪身邊,就難保不會再受傷。她在宮裡備著的傷葯本就不多了,還是得多配一份放著,以防萬一。若叫太醫院的人弄,很容易泄露風聲,萬一叫盧太嬪聽到了,豈不是節外生枝?還不如直接讓曹玦明辦了妥當。

不過這一回,她一定要付錢才行。

杏兒帶著她的便條與一荷包的碎銀子下了車,石明朗忙湊了過來:「縣主可是有事要辦?這裡人來人往的,讓丫鬟出面。別擠著了她,不如讓我去吧。」

青雲猶豫了一下,道:「請石侍衛送一送杏兒吧。」有些事還是讓杏兒去辦比較好……

石明朗應了,跟著杏兒來到街邊一座醫館處,心裡立時警惕起來,但又見裡頭坐診的大夫臉生,稍稍放寬了心,想著也許只是縣主忽然想起有什麼葯要買罷了。誰知杏兒沒去櫃檯上買東西,反正跟夥計說了一句話,便直往後堂去了。石明朗連忙跟了上去,看著裡頭聽了夥計的稟報,從後院出來的青年男子,臉色就有些難看起來。

不是說縣主跟這曹玦明已經不再來往了么?怎的還派丫頭過來傳信?

曹玦明也認得石明朗,微笑著與他見了禮。石明朗卻綳著臉,草草抱拳回應了事。曹玦明雖覺得訝異,卻也不計較。只與杏兒說話:「可是縣主想配什麼葯?」

杏兒連忙送上便條:「縣主吩咐了,請曹大夫將這種葯配好,就送到清江園去,請清江王爺捎到宮裡給太后。」又送上荷包:「這是葯錢。」

曹玦明怔了怔,低頭看了便條一眼,立刻緊張起來:「這是治外傷的金創葯,是縣主受傷了么?」

杏兒搖搖頭:「只是備著要用罷了,先前配的已經快用完了。」

曹玦明忙道:「我這就親自去配,讓縣主放心就是。」頓了頓,將荷包推回去:「葯錢就不必了。」

杏兒卻堅持不肯收:「曹大夫,您別為難奴婢了,縣主吩咐了一定要付葯錢的。若是您不肯收,縣主說就不在您這兒配藥了呢!」

曹玦明有些黯然,看著那個荷包,默默地收了下來:「我知道了。」

杏兒重新露出笑容:「那就拜託曹大夫了,等配好葯,請一定記得送到清江園去。」

曹玦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他親自送了杏兒出門,但到了前堂,看著外頭停著的那輛馬車,他又一步都邁不出去。

馬車的布簾遮得嚴嚴實實的,連個縫兒都不露,車上的人也沒有打招呼的意思,看來,她真的是惱了他了。曹玦明心裡有些難受,可那又有什麼法子呢?兩人之間不但身份、地位天差地別,上一代還有那樣的舊怨……

「你這個人,真沒意思得緊!」從他身後傳來石明朗冷淡的聲音。曹玦明皺了皺眉,回過頭去,看到石明朗臉上透著明顯的不屑:「你若真心不再糾纏縣主,為何不早早離開京城回老家去?你一邊說著自己配不上,一邊又殷勤地為縣主做事,根本就是盼著縣主忘不了你吧?!就因為有你這種人在,縣主才會看不見旁人的好處!」說罷冷哼一聲,甩袖就走,翻身上馬隨馬車快速離去。

曹玦明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石明朗話里的意思他算是聽出來了,可對方怎麼敢公然說這種話?!青雲的婚事自有太后做主,她貴為嫡長公主,理當嫁個出身高貴、德才兼備的大家子弟,當初太后對他也是這麼說的。石明朗敢說這樣的話,莫非是太后屬意於他?這毛毛糙糙的年輕武官……

曹玦明忽然醒過神來。這種事他早就沒有過問的資格了,如今還想來做什麼?!

他扭頭回到後院,坐在書房裡,看著手中青雲親筆寫就的便條,還有那個裝滿了碎銀子的荷包,再看一看桌面上疊得厚厚的書本,心裡就一陣酸楚。

曹母馮氏從門外走了進來,看到他這樣子,便不由得嘆息一聲。

曹玦明這才發現母親進來了,忙跳了起來,有些手忙腳亂地用醫書蓋住那疊書本,勉強笑著問安:「母親怎麼過來了?」

「我都聽說了。」曹母看著他,眼裡有著難過,「你這又是何苦?你以為能瞞得住我么?你回岍州時,正趕上童生試,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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