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十五章 臨行

皇后被送回了坤寧宮中,她容顏慘淡,神色委靡,眼角猶帶淚痕,已經連掩飾的功夫都不做了,心中早認定皇帝遲早會對自己下手,想到日後自己與兒子的悲慘生活,她就不由得心下劇痛。

若說她從前還覺得皇帝對她有真情,不會當真對她母子下毒手,如今她已經什麼把握都沒有了。皇帝方才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怨,是恨,還有幾分猜忌提防。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惹得皇帝生出這等想法,但只要皇帝厭了她,她離廢后之日也就不遠了。說什麼多年情份,父子情誼?當年廢后羅氏何嘗不是與皇帝做了十多年夫妻?皇長子何嘗不是皇帝曾一度寄予厚望的繼承人選?皇帝厭了便是厭了,問罪之時,可從沒念過什麼舊情。當日她心中只知道為羅氏與皇長子的下場而高興,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她倒霉了。她已享用了這麼多年的富貴,倒也沒什麼不甘心的,只是可憐了她的皇兒,還有姜家……

乾清宮的人完成了任務,就迅速而安靜地離開了。坤寧宮中的人見到皇后的模樣,不知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等閑人都不敢上前探問。皇后身邊的兩名親信宮人方才在乾清宮外將事情聽得分明,心下也正害怕著,想要上前安慰皇后,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最終只有一位並未跟隨皇后出門的謝姑姑,也是皇后多年心腹之人,上前輕聲安撫著皇后。眼見皇后除了呆坐外,什麼反應都沒有,也不啼哭,謝姑姑覺得事情不妙,便借著倒茶的空當,叫過皇后身邊的宮人到一旁去細問事情來由。

楚王郡主輕雲走進房中,見皇后呆坐,心下也拿不准她這是怎麼了,便故作天真地笑吟吟走過去:「姨媽,您可找到人了沒有?我說得沒錯吧?」

皇后眼皮子一動,轉眸看向她,沒有說話。

楚王郡主心下不由得打鼓:「姨媽,您這是怎麼了?」又看向兩旁的宮人。

其中一個叫菡萏的忍不住道:「今兒真是多虧了郡主的進言,皇后娘娘糊裡糊塗跑去乾清宮,什麼人也沒搜到不說,還挨了皇上好一頓訓斥!郡主今後還是別見風就是雨的,不知打什麼人那兒聽了些閑言碎語,就到皇后娘娘面前說嘴!」

楚王郡主聽說皇后沒有搜到人,心下奇怪之餘,也有些失望,但嘴上卻是不饒人的:「你這賤婢如今脾氣見漲呀,本郡主是為了姨媽著想,才把看到的事告訴姨媽罷了。若沒有搜到人,那是那人躲得好,怎麼反成了我的不是?」反駁完了,她轉向皇后撒嬌:「姨媽,你聽這丫頭說我的話,您怎麼不替我出氣呢?!」

另一個叫芙蕖的宮人見她倒打一耙,也忍不住了:「郡主別光說我們的不是了,誰是誰非,皇后娘娘心裡有數!皇上今兒還問我們娘娘呢,說宮裡夜間有規矩,不許宮中上下人等隨便亂逛,郡主本不該出去的,怎麼反倒去了盧妃娘娘那兒,還說了許多奇怪的話?您出去這件事兒,皇后娘娘可是不知道的,您也提都沒提一聲,只說是從別人嘴裡聽說的。可方才您說漏了嘴,說那小轎的事是您看見的,這又怎麼說?」

楚王郡主這方驚覺漏了餡,不過她在皇后面前一向是有恃無恐慣了,也不怎麼在意:「我這麼說了么?那就當我是親眼看見的好了,橫豎我說的也不是假話,真有人抬著一頂小轎去了乾清宮。若說搜不出來,那也只能怪你們這些下人沒用!至於盧妃娘娘那兒……」她眼珠子一轉,「我是去了,我聽說盧妃自打懷了胎,氣焰就一日高似一日,眼裡都快沒人了,還給姨媽添了不少堵,我就過去敲打了幾句。原是怕皇伯父知道了怪罪,才沒跟姨媽說實話的,這又算是什麼罪過?宮中有禁令不假,但那是約束底下宮人用的,管不到我頭上!」

芙蕖與蒸萏見她如此強詞奪理,都十分氣憤。雖然皇后寵愛楚王郡主,她們從前也對這位貴主兒敬重幾分,但自打出了楚王府那事兒,楚王郡主又是那個態度,她們心裡早就生出了嫌隙,只不過是見皇后仍舊疼愛郡主,才沒有多說什麼。如今楚王郡主變本加厲,明知道盧妃給皇后添堵,還主動靠過去,被發現了又不肯承認,反而往自己臉上貼金,真真不要臉!

謝姑姑回來了,她已經知道了今晚發生的事,又聽到些楚王郡主的話,見此情形心中暗嘆一聲,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身體不適,要歇息了,郡主也早些歇下吧,明兒還要出宮呢。」

楚王郡主聞言一愣:「出宮?我么?為什麼?要上哪兒去?」

謝姑姑恭敬地道:「皇上下了旨,讓皇后娘娘替郡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出宮回王府去。」

楚王郡主先是一喜,但接著又有些不情願了:「好好的,為何這般倉促?姨媽不是說想我了,讓我在宮裡多陪您些時日么?」她甜甜笑著歪在皇后膝前撒嬌,「姨媽,輕雲捨不得您,還是過幾日再走吧?」她還要在盧妃那裡多下些功夫呢,今晚才是頭一回,就此放棄豈不可惜?

皇后看著她討好的模樣,愛憐地摸了摸她的小臉:「皇上聽說你去了盧妃那兒,很是生氣,勒令你立刻出宮。他如今正在氣頭上,姨媽怎麼求情都無用,你就暫時委屈一下,先出宮去吧!」

頓了頓,她又想起楚王郡主的「身世」,若是就此讓這孩子回到楚王府,萬一被姐姐楚王太妃帶走折磨,藉以出氣,那可如何是好?哪怕姐姐不帶走這孩子,改由楚王世子看管,那也不好。楚王世子很有可能已經知道了這孩子的身世,所以才會對這個妹妹如此冷淡,輕雲在他的管束下,日子只怕也舒心不到哪裡去。

於是皇后便心一橫,改了主意:「你出宮後,也別急著回王府了,你父王母妃都有病在身。你哥哥更是大病初癒,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別給他們添亂。恰巧當日姨媽出嫁時,姜家陪嫁了一個宅子,就在城中,地方不小,還有個小園子,倒也別緻。你索性就帶著身邊侍候的人過去住些時日,姨媽再撥幾個心腹過去照看,等過些日子,皇上消了氣,姨媽再求皇上,仍舊接你進來住著,好不好?」

楚王郡主微微變了臉色,勉強維持著笑容:「輕雲哪兒有您說的這樣不懂事?父王母妃病了,哥哥身子也不好,輕雲正該去侍疾的,哪怕什麼都不會,至少也該陪他們說說笑笑,哄他們歡喜,怎能因為貪玩而躲懶呢?姨媽的宅子一定極好,只是如今天兒越發冷了,即便有園子,也沒什麼好景緻,不如等明天春暖花開後,輕雲再陪姨媽去遊園,豈不更妙?」

皇后看著楚王郡主的表情,暗暗嘆了口氣。她長到如今快要四十歲了,又在宮廷這種地方浸淫二十年,見慣各色人等,怎會輕易被個十幾歲的小女孩騙倒?輕雲分明是心裡向著她的「父母兄長」,對她生出了戒備之心。但饒是皇后心中再難過,也無法將真相說出口,能做的,就只有盡全力將她與楚王府那一家子分隔開來了。

皇后慘笑了下,努力板起臉來:「春日遊園,有春日的妙處,焉知秋冬景緻不美?眼下那小園子里正值早梅開放,恰是賞梅的好時節。你過去住幾日,就知道那裡的好處了,若你回了王府,豈不是把你在宮中闖禍的事告訴你父王母妃與哥哥了?他們定會為你擔心的。如今是什麼時候?你哥哥事事小心,只求能穩穩噹噹地受封為王,承襲你父王的爵位,你就別在這時候給他們添亂了。」

楚王郡主聽完,臉色又是一變,卻不敢再說什麼了。楚王府今非昔比,她就算有心算計,也不敢將事情搬到明面上,否則擋了哥哥的承爵之路,母妃只會怪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皇后又再安撫了楚王郡主幾句,才把她送回了房間,回頭又親自帶人為她收拾行李,不料越想越難過,摸著郡主家常穿的華服,就忍不住掉下淚來。

謝姑姑迅速將其他人都打發走了,才走到皇后身邊,低聲道:「娘娘別難過,郡主只是不明真相,才叫王妃給利用了!」

皇后哽咽道:「可皇上不知道!他今日訓斥輕雲時,語氣中不掩厭惡,我真怕……我真怕他真的惱了輕雲這孩子,會叫她吃大虧!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他的親骨肉!」

謝姑姑倒吸一口冷氣,迅速張望四周一圈,確認無人聽見這話,方才哀求皇后:「娘娘,這話可不能再說了!若叫人聽見,那可是滔天大禍!您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太子著想呀!若您出點兒什麼事,這世上還有誰能護著太子呢?!」

她不說這話還好,她一說,皇后就想起皇帝解決了楚王府,湘王府又不成氣候,他卻遲遲不肯接太子回來,甚至不肯下旨恢複太子的名譽,這分明是有心廢了他,只要盧妃生下了皇子,太子的儲位就保不住了。昔日皇長子被廢之後,一直被圈禁在某個秘密處所,卻有傳聞指他已經成了瘋子,若她的太子日後也要遭受這等待遇,她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該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絕望的皇后不知道,楚王郡主在她離開後,立刻就召集了自己的兩名心腹侍女藍綾與綠緞,要她們為自己想個對策出來。她不能就這樣被送到皇后的陪嫁宅子里去,她剛剛想出個好計謀,要挑撥得盧妃給皇帝、皇后添亂子,還沒出成果呢,怎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出宮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