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致和是從京城過來的。
他原來只比青雲晚了一個時辰過江,很快就從本地官府處得知青雲一行人受困的消息。雖然本地官府不知船上天花患者的身份,但喬致和是什麼人?他只需要聽官差們一形容船上眾人的外表,就猜到患上天花的是楚王世子了,這可是件大消息!
他當時還不知道楚王世子與皇帝之間的協議,只覺得一旦楚王世子真的因為天花而病亡,楚王府一脈就沒有了繼承人,原本支持楚王的人說不定就要改主意了,至少定國公府一系定會重新考慮。因為沒有了楚王世子,身為楚王世子妃的定國公府千金就成了廢棋,繼續支持楚王上位,風險太大,得益卻太少,到頭來不過是給人做嫁衣裳,平白便宜了旁人。
喬致和決定立刻上京向皇帝稟報這個消息,至於原本應該帶上同行的青雲,他仍舊只當她是楚王庶女,原來就是打算讓她以證人身份告楚王府一狀,將楚王世子拉下馬來的。如今楚王世子都要保不住了,她的作用不像從前那麼重要,只能暫時先讓她留下來隔離,等確定她不曾患上天花再說。至於曹玦明堅持要前往河灘見青雲,他並沒有阻攔,有人願意去治天花,自然是好的,況且他也需要有一個人待在青雲身邊。
只是事情的變化大大出乎喬致和的意料,到了京城後,他匆匆進宮見駕,才知道楚王世子前往錦東接青雲,確實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而皇帝也早就知道青雲的事了,更讓他吃驚的,是青雲的身份居然是皇女而非宗室女!他想起自己將青雲丟在了江邊,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楚王世子雖然很可能因天花而性命不保,但他是奉皇命去辦事才會染上此病的,萬一楚王府知道了,還不知會有什麼反應。皇帝這邊雖然從楚王世子那裡知道了楚王府的所有底牌,也開始著手剷除那些與楚王府勾結的勢力了,但時間所限,現在還沒完全準備好,在這時候跟楚王府翻臉,只怕朝廷會有一波大動蕩。所以喬致和在匆匆回家見過父親之後,又被皇帝派了回來,務求儘快接走青雲與楚王世子,把他們安置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青雲聽完喬致和的話後,有些遲疑:「你是說……把我們所有人都轉移到別的地方去嗎?轉移到哪裡?」
喬致和卻不願直接說出地名:「貴人去了就知道了。」又問一旁的曹玦明:「你確定楚王世子的病情已經沒有大礙了?要知道他得的可是天花!」
曹玦明怔了怔,明顯有些魂不守舍:「啊……是的,楚王世子的病情已經大有好轉了。其實……他的天花並不算嚴重。」
「不算嚴重?」喬致和聽得直皺眉,「我怎麼聽本地官差說,十分嚴重呢?先前為他診脈的大夫都說他是治不好了。外頭甚至有傳聞,說這裡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個,若不是本地官府的差役們一直有人守在這裡,證實傳聞有誤,我還真不敢直接找上你呢,小曹大夫,你確實沒撒謊么?!」
青雲見曹玦明精神不濟,忙替他解釋道:「外頭的傳聞都是胡說,先前只有一位大夫來替楚王世子診過脈。是個路過的遊方郎中,剛開始連楚王世子是出花還是出天花都沒搞清楚呢,一聽說是天花,他脈都沒好好把,就哭著喊著逃走了。這樣的大夫如何信得?曹大哥說的都是實話,其實楚王世子得的不是天花,而是牛痘來著。這跟天花是一樣的病,不過因為是傳自牛身上,所以癥狀要輕得多了。楚王世子前幾天病得重,是因為他感染了風寒,又誤了醫治,所以看著嚇人。曹大哥給他開了方子,調理了幾天,已經好多了!」
喬致和還是信得過青雲的,聞言也頗為驚喜:「如此大善!小曹大夫的醫術果然是家學淵源,名不虛傳!」
曹玦明勉強笑了笑。
青雲又替他說好話:「喬大人,曹大哥從這一回的例子里,發現了一個預防天花的好辦法!以前不是有種人痘來防天花的做法嗎?可惜危險性太高了,但如果換成牛痘,就像是楚王世子這回得的那樣,就要安全多了!目前曹大哥一直在密切觀察楚王世子的病情變化,他一定能研究出成果來的!到時候您一定要把這件事稟告給皇上,如果在皇上的任內,醫學界有了這麼了不起的成就,一定能為皇上的臉面增光的!」
喬致和笑了笑:「貴人是皇女,何必由臣下代勞呢?」
青雲臉微微一紅,抿嘴笑道:「這是朝廷上的事,我可不敢隨便插嘴。」
喬致和聽她這麼說,心中倒是很欣慰,深覺青雲這位皇女「懂規矩」、「守本分」,比皇家某些愛對朝政指手畫腳的公主、郡主、王妃什麼的強多了。而曹玦明則到這會兒才醒過神來,發覺青雲在他頭上套了個大光環,忙道:「這牛痘之法並非我首創,原是淮城流民無意中發現,姜姑娘恰巧得知,又再轉告我的。若果真能有所成就,那也並非我的全功,當算上姜姑娘與那位流民老人的功勞才是。而且……這件事還早著呢,只靠楚王世子一位牛痘病人,是不夠的。」
青雲暗暗踢了他一腳,心中埋怨他太過老實。她說這話就是特地給他長臉,如果有個大功勞傍身,他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就能加重一些,不僅僅是個前太醫的兒子,可惜這份心思完全被他破壞了!
喬致和倒是挺欣賞曹玦明的這份直白,他微笑道:「小曹大醫真乃謙謙君子。」同時瞥了青雲一眼,青雲忽然間明白了他眼中的含意,有些泄氣地閉了嘴。
算了,反正以曹玦明的本事,他遲早會研究出安全完善的種痘之法,到時候這功勞就是實打實的,完全不需要她的吹捧,就讓他用事實來證明自己吧!
喬致和囑咐曹玦明去收拾所有需要的物件,然後把楚王世子扶到他們所準備的馬車上來。既然曹玦明親口保證楚王世子的病已經大為好轉,不會再輕易傳染給其他人了,那麼河灘上這個隔離地點就沒有存在下去的必要。為了防止消息外泄,他早已知會過本地縣令,馬上就會將所有人轉移到別處。
這位縣令恰巧也是皇帝一派的,只可惜在事情起初沒能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因此未能完全封鎖消息,能將楚王世子患病的事瞞住這麼多天,也沒驚動楚王府,已經十分難得了。但近日楚王府似乎已有所行動,因此喬致和必須儘快將所有人秘密轉移。
青雲匆匆收拾了一下——其實她也沒什麼行李可收拾的。從錦東帶來的衣物大多為防天花而燒掉了,只剩的一些財物也都是隨身攜帶的——很快就與其他人一同坐上了喬致和帶來的馬車。前方有全副武裝的騎兵開路,一行人全都坐著封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向京城的方向進發。青雲路上又再次問喬致和,打算到哪裡去,可惜同樣得不到答案。
她忍不住向同車的曹玦明抱怨:「這種事有什麼可瞞的?他不是要帶我去見皇上嗎?」
曹玦明坐在車轅上,聽著車廂中青雲的話,勉強笑了笑:「雖說楚王世子的病情已經無礙了,但畢竟是天花這樣極易過人的重病,在晉見聖駕之前,還是先確定不曾沾染病氣才好。喬大人也是謹慎起見,你就別抱怨了。」
青雲想想也是,笑道:「其實就是換了個地方隔離嘛,我想他一定會找個不錯的地方,至少比在船上住著強,屋子也會比那間小黑屋要舒服些,吃穿方面應該更理想吧?我希望不要隔離太久,有半個月就得了。我還有很多事想弄清楚呢,可知情的人總是說一半不說一半,真是鬱悶死人!」
曹玦明的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青雲察覺他神色有異,想起之前的事,便試探地問:「剛才我跟楚王世子說話時,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沒有!」曹玦明飛快地否決了她的猜測,但對上她明了的目光,他還是說出了實話:「聽到了一點……但我覺得,這一點很有可能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那也跟你沒關係吧?」青雲正色道,「曹大哥,你父親是太醫,做這種職業的人,很多時候大概是無法決定自己該做什麼事的。如果說他曾經幫楚王妃做過不好的事,那也是因為他無法抵抗楚王妃權勢的關係。你不要把責任拉到自己頭上,你父親已經去世了,他做過的事也同他一起被埋到了地底下,而當時你還是個孩子呢!」
曹玦明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微笑,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情好過了些:「謝謝你,雖然我不知道家父到底做過些什麼,但是……我似乎有一點點釋懷了。楚王世子方才的話,也讓我知道了殺害家父的兇手是誰,眼下我只需要等待楚王妃伏法就好。」
青雲笑了,想了想,又問:「曹大哥,等楚王妃下了台以後,你打算做什麼呢?你以後會做太醫嗎?還是在京城開醫館?或者是直接回老家去?」
曹玦明猶豫了一下:「我從沒想過以後的事……也許我該先把種牛痘的方法研究出來?」
「當然啦!這可是最需要先辦好的事!」
曹玦明笑了,抬頭看了看天色:「我去世子那邊替他把把脈,但願這番勞師動眾,不曾影響他的病情。」
「去吧去吧。」青雲見他積極,也催起他來,「要是有什麼不好,直接告訴喬大人,先不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