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十章 新芽

青雲跪在一個足有丈余高的土堆面前,正正經經地磕了三個頭,奉上三炷香。

這裡是姜鋒與他妻子埋骨之所,正處於一處高大的山坡底下。當日夜間暴雨,這處土坡在雨水沖刷下發生了坍塌,有一小半山坡的土都傾泄下來,將他們所在的馬車整個掩埋在底下。因土堆高達丈余,被人發現時又已經是第二天白天了,救人已經來不及,要挖開土坡又極費人力,還不知山坡是否會再坍塌,因此流民們便索性將這裡的泥土稍稍歸攏成一堆,權作姜鋒夫婦的墳墓,不至於跟山坡混為一體,讓人無法辨認,也就離開了。

今日姜七爺與林德帶著青雲前來,隨行的還有許多僕人與雇來的壯勞力,等三人祭奠過後,便請幾個從淮城請來的和尚念經超度亡魂一番,然後就讓眾勞力開挖了。

青雲自己不想回姜家去,是因為自身身世未明,姜氏一族中又沒什麼可以依靠的親人,她還是穿越來的,更樂意抱緊乾爹的大腿。但姜鋒卻正經是姜家子弟,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會背離族人期望,棄官出走,又多年不與家人聯繫,連親人去世都顧不上回去奔喪,但他的血肉至親都葬在河陽,想必他也希望能在死後與他們團聚。青雲自認為沒有立場去阻止這件事,一直以來都採取十分合作的態度。

此時已是初春時節,雖然泥土不比冬天時硬冷,但要挖開也十分費功夫,眾勞力們即使人多勢眾,也花了大半日,方才將土堆的高度稍稍降低了三四尺。青雲穿著棉襖,本來還算暖和的,但站得久了,又被山間的冷風吹了半日,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臉色發起青來。

林德十分關心地問:「大表妹沒事吧?」又將身上的厚斗篷脫下來遞給她:「穿上這個吧,你一個女孩兒家,生得又嬌弱,哪裡經得住山裡的寒風?」

青雲笑了笑,拒絕道:「不用了,林大哥,你的身體也不怎麼健壯,這斗篷還是留著你自己用吧。我帶了衣裳來,這就去添上。」

林德忙道:「行李都放在馬車上呢,山路不好走,馬車都停在山腳下,你這一路走過去,不知要吹多少風,又沒個人陪著,怎麼能行呢?我只是生得單薄,其實身子好著呢,你不必為我擔心。」

青雲有些無奈,其實林德這人還是不錯的,對她也很照顧,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就是他堅信她就是姜鈞那個有可能自火場逃生的女兒。說真的,她覺得這事兒不大靠譜,哪怕相貌上有些相似,她也不大相信自己真是那個女孩子。全家人死於大火,只她一個不滿六歲的小女孩逃出生天,她第一時間不是去找親人、族人,反而失蹤多年,然後幾年後出現在西北,遇見了她親叔叔?她更願意相信自己只是湊巧長得像姜家的人,所以才會被姜鋒收養的!

就因為這個緣故,林德對青雲越好,青雲心裡越是糾結。她在曹玦明那裡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實在不願意再接受一位看起來溫柔可親,但實際上並非真心對她好的「表哥」!

林德無論如何勸說,青雲也始終沒有接受他的斗篷,終於站在前頭的姜七爺忍不住回過身來說話了:「你們倆在爭什麼呢?這點小事也要推來推去的。山間風冷,我瞧那些人還要幹上一陣子,繼續站在這裡吹風,未免太傻了,還是尋個避風的地方歇一歇吧。」

林德馬上附和:「姜七叔說得是,方才過來的時候,我瞧見那邊大樹底下有塊平地,周圍有幾塊大石,正好能擋風,便讓人將那裡收拾了一下,眼下只怕已經辦好了,不如我們就過去那裡等吧?」

姜七爺微笑點頭:「你這孩子,辦事就是細緻。」語氣中滿是讚賞。

青雲偷偷看了林德一眼,心裡有些可憐他寄人籬下,不過這念頭在她腦子裡也就是一閃而過罷了,她對林德的提議並不反對,便乖乖跟著他們去了。

到了林德所說的地方,果然已有姜家僕人在這裡擺了四塊略平整些的石頭,又擦乾淨了,鋪上夾棉的椅墊,正好讓人坐上去,其中一塊大些的石頭,就成了暫時的桌子,上頭擺放著茶具。一旁還有長相清秀的侍婢往帶來的小火爐里添炭塊,然後將銅製的精緻茶壺放到爐上煮開水。

姜七爺與林德非常自然地在椅墊上坐下來,又有小廝送上了黃銅製的腳爐,看起來跟清河縣城裡一般富貴人家用的手爐差不多,卻是讓人踩在腳底下取暖的。青雲心中感嘆一聲有錢人就是腐敗,那煮水的侍婢便也拿了個腳爐要放在她腳下了。她心想有福不享是傻瓜,便也學著姜七爺與林德的模樣往石頭上一坐,雙腳抬起踩在腳爐上,卻看見那侍婢輕手輕腳地整理著她的裙擺,完全遮住她的鞋子,連一丁點兒鞋尖都不露。

青雲心想這大概是大戶人家的規矩吧?小姐們在外人面前是連鞋子都不能露的。想想自己可以說是放養大的,父母在世時也是千嬌百寵,從不在這些所謂的淑女儀態上強求她,父母過世後,祖母和叔伯父更是沒有閑心去管她,現在穿到了古代,要是真回到姜家去做個無依無靠的小姐,只怕光是規矩禮儀,就能壓得她透不過氣來了!

一個婆子拿著青雲的夾棉短披風過來了,這原是她預備出門時遇上壞天氣給自己禦寒的,上山前卻留在了馬車裡。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林德,只見後者微微一笑:「方才吩咐人去取了。這裡雖避風,妹妹還當多添件衣裳才是。」

青雲有些感動地道了謝,將短披風穿了,侍婢又送上了才泡好的熱茶。她喝了一口,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暖和了起來。

姜七爺跟林德說起了閑話:「喬大人要回京了,他昨兒才問起我,能不能給他薦兩個可靠穩妥的人,今年秋後他可能就要轉往地方上任職了,身邊須得有幾個信得過的。我覺得你不錯,跟他提了一提,他也覺得你不錯。橫豎你如今又沒有差事在身,不如就跟他見識幾年?也省得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做些雜事,荒廢了光陰。」

林德似乎有些猶豫:「七叔,我還要送二表叔的靈柩還鄉呢。再說,大表妹又無人照顧……」他看了青雲一眼。

青雲忙道:「林大哥不必擔心我,我在這裡過得挺好的。家裡有高大娘,外頭還有乾爹撐腰,再說,周大人不是官復原職了嗎?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吧?他在這裡做縣令,還有誰敢欺負我呢?倒是你還年輕,正是該搏一搏前程的時候。」

林德卻相當不以為然:「周康經此一劫,元氣大傷,官聲也受損了。他岳家壞了事,差點兒就被奪爵,如今爵位雖得保,皇上卻挑了王家另一支族人襲爵,他妻子成天鬧個沒玩,他那嫡長子還被革了功名……雖說保得性命已是萬幸,但他家亂成這樣,他還不知有沒有餘力回來繼續為官呢。若他不回來,只靠劉謝一人,我怎能放心你獨自留在這裡?你是個女孩兒,過這樣小門小戶的苦日子,已經十分委屈了,若連個護著你的長輩都沒有,萬一出了什麼事,叫我如何跟姑祖母、大表叔交待?」

青雲小聲道:「以前沒人護著,我也在此平安住了那麼久,不會有事的。林大哥還是奔自己前程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林德還要再勸,姜七爺攔著他道:「行了,你原是青丫頭的表兄,即便要照顧她,也輪不到你,現放著我這個同族的叔叔,你在這裡說什麼大話呢?」林德面露愧色:「七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姜七爺笑道,「只是你這些顧慮都沒道理。如今清河縣裡誰不知道她是我們河陽姜家的女兒?即便你不在跟前,又有誰敢欺負她?哪怕周康不回來做官,難道新任的縣令還敢對她如何不成?你放心,即便我要離開,也會將這些事都安排妥當的!」

青雲與林德雙雙露出驚訝之色,後者似乎覺得很難接受,青雲卻是又驚又喜:「七伯,您答應讓我留下來了?!」

「我不答應,難道還能綁了你走?」姜七爺無奈地道,「你那話也有道理,你身世一日未明,便一日不好回去,不然,要把你記在誰人名下?要算你是嫡女還是養女?況且眼下姜家四房正要尋個替罪羊,你回去了,豈不是羊入虎口?倒不如暫且在外頭住著,我與四維回河陽後,除卻族長,也不對旁人提起,等四房的風波平息後,族中也查明你是否凌則之女了,那時是去是留,也有個定論。」

青雲明白了,說到底,還是她身份不明的原因,不過她心裡卻很高興姜七爺能說這番話,連忙向他道謝:「謝七伯體恤。我在清河一定會乖乖的,絕不惹事!」

姜七爺撫了撫鬍子,微笑道:「很好,針鑿之事也該多多習練,琴棋書畫能學的就學一學,閑時多練練字。我們姜家的女兒,個個都知書達理,能文善墨,像個村姑似的可不行。」

青雲乾笑以對。

這時,土堆那邊傳來一陣喧嘩聲,姜七爺忙派人去問是怎麼回事,那人回來稟道:「七老爺,是掘到馬車頂了!」

青雲等人連忙起身趕了過去,只見那土堆已經削去了近一半,露出一角馬車頂,車檐處已經塌了一半,從中折斷,卻隱隱可見上頭綴著的車帘布碎。

青雲捂了捂口鼻,只覺得鼻子酸了,林德紅著眼圈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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