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出獄

趙湘已不記得自己在大理寺監獄裡待了多久了,身上的綢麵皮襖早已一片臟污,內里的夾衣也早就發臭了。她是正月里進來的,當時穿得厚實暖和,天氣轉暖,她快要穿不住了,但她又怕脫下來後,會被同監里其他女犯搶走,牢中夜晚仍然很冷,留著衣裳禦寒也是不錯的,因此她一直硬著頭皮繼續穿著皮襖和夾棉衣。

她所在的這個牢房並不大,可能還夠不上她昔日閨房的一半,卻關了足足二十名女犯。雖然基本都是同案犯,即是因穎王、朱麗嬪謀逆案而牽連入罪人家的女眷,可身份卻跟她不太一樣。因為趙澤是武將,又只有六品,因此同監的並非那些她素日慣打交道的高官世族人家的太太奶奶和姑娘們,卻是低等級武官、小吏的妻妾女兒,其中不凡粗俗無禮之人。有的即便剛進來時,還是斯斯文文的,可為了讓小兒女在寒冷的夜裡能夠多得一件厚衣裳禦寒,也是能翻臉剝人外裳的。

趙湘的祖母牛氏與庶母小錢姨娘,都是長年養尊處優,自詡是郡公府貴婦,但兩個多月下來,早已是渾身狼藉,什麼體面都沒有了。女獄卒送牢飯來時,她們的動作比別人都要迅猛利落,與人爭吵起來,那潑辣的模樣絲毫不比其他女犯們差。

看著變成這般模樣的祖母與庶母,趙湘心中就一片悲哀,越發想念昔日的富貴尊榮。她雖然只有一個任六品武官的父親,但有個郡公府千金的名頭,又有穎王側妃田氏的偏愛與抬舉,即使她的生母是個囚犯,也依然高昂著頭,挺直了腰,與那些高門大戶的千金平等結交,無論容貌、才學、技藝、談吐,她都絲毫不遜色。她的未來。應該是尊貴而安逸的,只要父親所效忠的穎王成功登基,他們家就會重新成為郡公府,她母親就能回到家裡舒舒服服地做貴婦人。她的身份也會更加尊貴體面,過得幾年,便覓得一位如意郎君,也許會是某位宗室貴人,也許會是哪位公主之子,也有可能是國公府的少爺……趙湘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淪落為階下之囚的一日,跟這些粗俗不堪的犯婦們爭奪一碗餿了的飯,或是比石頭還要硬的饅頭。

穎王怎麼就失敗了呢?還有父親,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趙湘一片茫然。心裡只覺得絕望。再過兩三日,她就要與祖母、弟妹們一同踏上流放之路了,雖然可以拿銀子收贖,可趙家已被抄了,牛家、蔣家自顧不暇。還有誰能贖她?她的丫頭前兩日來探望她時,還要用身上最後一件首飾來打點獄卒,才能進來,實在不能指望那些下人能夠籌夠銀子。而據說早已被放出去的趙演,一直沒有消息,不知是湊不夠銀子,還是打算棄家人於不顧了。小錢姨娘和二妹趙漫倒是十分堅信他會來救她們。至於人還在南邊的同胞兄長趙澤?她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父親死了,大概那些勢利眼的族人也不會好心去周濟他吧?

牢房角落裡傳來低低地咳嗽聲,三妹趙湄蜷縮著小小的身體,臉上蠟黃蠟黃的,下巴都尖得可以摸到骨頭了。但趙湘只覺得煩悶,牢房裡的生活是很苦。可這個妹妹也未免太弱了些,飯吃不下,又成天咳個不停,常常半夜裡哭,害得祖母都睡不好。牢房裡其他人都忍不住罵人。她都長這麼大了,怎麼一點眼色都沒有?趙瀝比她還要小一歲,卻比她乖巧多了。果然,賤妾的種,天生就比旁人蠢些!

牢房門口傳來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是獄卒們在交談。趙湘支起耳朵細聽,她想多知道些外頭的消息,來探望她的丫頭不一定能打聽到什麼,獄卒們往往更加消息靈通。

獄卒甲聽完獄卒乙的耳語,有些驚訝:「真的假的?趙家居然還有個妾在外頭?還有銀子來贖他家的人?」

獄卒乙輕笑:「天知道這個妾是怎麼回事,又是怎麼弄到銀子的,不過確實是來贖人沒有錯。我方才在方主簿那兒聽人說的,這會子正在交贖銀呢,一會兒就會有人過來提人,不過我聽說,好象趙家內眷並不是全部人都能出去……」

趙湘拼了命也只聽到模模糊糊的幾句話,但有一件事她是聽清楚了,那就是家裡有個妾過來贖人!家裡還有哪個妾是沒跟著坐牢的?肯定是蓮姨娘!沒想到那賤人居然還有這本事!

趙湘眼珠子一轉,回頭看向角落裡的庶妹,連忙起身爬了過去,脫下身上的皮襖,將她密密圍起。趙湄茫然地看向她,趙湘便沖她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三妹妹,身上冷得厲害么?現在有沒有暖和一點?」趙湄不明白大姐姐怎麼忽然對她好起來,但那件皮襖確實很暖和,她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感激地對趙湘說:「我暖和多了,多謝大姐姐。」

趙漫在旁瞧見,有些不服氣:「大姐什麼時候跟小妹那麼親近了?我弟弟身上也覺得冷,大姐怎麼不把衣裳給他穿?他是男孩兒,比趙湄這個賠錢貨要重要多了!」

趙湘沒理她,反而抱起小妹,輕輕拍著她,哄她入睡:「你姨娘一定在外頭想辦法救我們呢,別怕,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趙漫嗤笑出聲:「指望那個女人?你還不如盼著我哥哥早點籌夠銀子,把我們贖出去呢!」譏諷完了,她就看著趙湄身上那件皮襖眼紅,伸手就要搶:「她一個小人兒哪裡用得著穿皮襖?把皮襖給我弟弟,將我弟弟的破被子給她得了。」趙湘連忙攔住她的動作,義正言辭地教訓她:「你這是在做什麼?只顧著自己的同胞弟弟,難道三妹妹不是我們的手足?做姐姐的一點都不懂得關愛妹妹,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牢房裡的其他女犯麻木地看著她們姐妹爭吵,半點興趣都沒有。天知道趙家大女兒今天是發了什麼瘋?平日里她還不是跟大妹妹一樣,對小妹妹不聞不問?今兒倒做起好姐姐來了。就連牛氏,也覺得孫女兒未免太多事。

就在這時候,大理寺方主簿帶著幾個差役過來了,跟獄卒們說了幾句話,便示意她們開牢房的門。周圍幾個牢房裡的女犯都騷動起來了。知道這是有人來收贖,只不知是哪一家的女眷有這樣的福氣?

趙湘心下大喜,努力沉住氣,抱起小妹湊到了門邊。只見那獄卒走過來張望幾眼。就點了她姐妹二人,又點了點趙漫與小弟趙瀝:「趙家姐弟,就是這四個,已驗明正身,都出來吧。其他人老實些。」說著就開門鎖。

牛氏與小錢姨娘愣了愣,方才露出喜色。小錢姨娘還高興地道:「一定是演哥兒來贖我們了!我早說過,他一定會籌夠銀子的!」她亳不客氣地踢開身邊的另一名女犯:「讓開,別擋路!」惹得旁人都埋怨不已。

可就在她抱起兒子,就想要出去時,獄卒卻喝住了她:「你在幹什麼?!沒你的份!被贖的只有四個人。趙玦的長女、次女、三子與三女,都是不滿十二歲的孩子,與你有何相干?」

小錢姨娘驚呆了,忙問:「大姐,你沒弄錯吧?我怎麼會沒份呢?我兒子來贖人。怎會不贖我?!」

獄卒替幾個孩子除去腳上的鐵鐐,有些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你兒子是誰,但來贖人的肯定不是你兒子。」

「不是演哥兒?」小錢姨娘愣了愣,忽然想到牛氏,忙抓住牛氏的手臂,將她拉上前來,對獄卒道。「不管來的是誰,既然要贖我家的人,萬沒有丟下我婆婆不管,卻只顧著孩子的。一定是你們弄錯了!」

但獄卒沒有理會,推著幾個孩子出了門,又從小錢姨娘懷裡扯過趙瀝。將他推到他兩個姐姐跟前,便反手將牢門給關上了。

小錢姨娘哭鬧著不停拍牢門:「別走啊,放我出去!一定是你們弄錯了!」牛氏站在一旁驚疑不定,而牢房裡其他的女犯卻在幸災樂禍:「出不去就老實待著,擋在門前做什麼?別礙事!」

趙漫驚慌地摟著弟弟。在獄卒的推攘下不停回頭看小錢姨娘:「娘!娘!」趙瀝放聲大哭起來。小錢姨娘倒是被他的哭驚醒了,一邊哽咽著一邊喊道:「漫姐兒,照顧好你弟弟,去找你哥,叫他拿銀子來贖娘啊!」牛氏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也對趙湘說:「湘姐兒,想法子找人借銀子,把祖母贖出去!」

趙湘也想不通,蓮姨娘來贖人,為何只贖他們幾個小的,難不成是怨恨祖母和小錢姨娘從前對她不好,所以故意丟下她們不管?真是蠢貨,她趙湘既然出來了,難不成會看著親祖母在牢里受罪不成?到時候,蓮姨娘一樣沒有好下場!莫非她們一家進了牢房,放她在外頭逍遙了幾日,她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成?!

獄卒將趙湘姐弟四人帶到方主簿面前,方主簿只掃了他們一眼,便點點頭:「走吧。」一路將他們帶到了前頭的衙門裡。蓮姨娘正在那裡等候,看到女兒被大小姐抱在懷中,消瘦憔悴,心疼得不得了,連忙衝上來抱了她過去。

趙湘一見蓮姨娘,心道「果然如此」,倒沒說什麼。趙漫卻生氣了:「原來是你,賤婢!你竟敢不贖我娘?你好大的膽子!」

蓮姨娘瞥了她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只顧著檢查女兒,見她咳個不停,就忍不住掉了眼淚,忙問方主簿:「大人,我可以帶著孩子走了么?」

方主簿「嗯」了一聲:「去吧,日後可得好生管教孩子,不許行差踏錯!」

蓮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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