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三合縣分店的事處理後,周一山主張攻打一下紅十五軍團以此來消除對預備旅的懷疑,杜魯成卻堅決反對。杜魯成說:做生意是不能吃飽了還不丟手,要腦子活泛,啥賺錢幹啥,可預備旅不是做生意,點子多了,不一定都能點到向上。阮天保攻鎮為啥咱贏了,憑的是有城牆呀,離開了渦鎮,咱是人多還是槍好?打銀花鎮損失那麼慘重,還不汲取些教訓?周一山說:你能保證人家還在信任咱們嗎,失去了信任,以後預備旅的日子能好過嗎?杜魯成說:過不好總還是日子在過吧,以卵擊石那還有日子過嗎?咱現在是挑著雞蛋筐子上集,不是要擠人而是防著被人擠哩!

周一山說:你不懂!杜魯成說:你懂?!兩人又爭吵不休,就說:宗秀你斷斷,看誰說的有道理?井宗秀說:你倆再說。杜魯成說:再說就打起來啦!

周一山說:打啥哩,詞窮理虧了才動手哩!杜魯成說:你那腦子就是渦漳轉得快,別轉來轉去把自己也卷了進去!周一山說:渦潭不轉就死水啊!杜魯成說:是不是又該說你聽到什麼鳥語獸言呀?周一山說:我遺憾聽不懂犟驢的話!杜魯成說:你罵我?!周一山說:我沒罵!杜魯成抬起屁股走了。杜魯成一走,周一山也走了。井宗秀沒有動,還坐在那裡,一邊抽煙,一邊在嘴唇上、下巴上摸著撥鬍子。他思謀看,這麼多年了,紅軍四處攻城拔寨,卻沒有進犯過渦鎮,應該說這與井宗丞在紅軍里有很大關係吧,如果去打紅軍,是能消除秦嶺專署和六軍對預備旅的懷疑,可憑預備旅眼下的實力,那怎麼去打呢,何況紅軍現在哪兒還不清楚。他說:那這樣辦好不好?沒有回應,抬起頭來,才發現杜魯成和周一山不在了。隔窗望去,周一山是蹴在銀杏樹下不停地唾唾沫,而杜魯成卻從伙房裡拿了五個蒸饃在那裡吃,兩個腿幫子鼓得圓圓的,周一山說:別噎住了。他又把一個饃塞到了嘴裡。井宗秀就山了門,往院外走去。

井宗秀在茶行找到了孫舉來,詳比較喜歡詢問了紅軍幾次在三合縣分店借款的經過,問:你認識不認識那些人?孫舉來說:人家來都是找崔掌柜的。

井宗秀說:我問你認識不認識?孫舉來說:他們來無影去無影。井宗秀說:是神呀?既然數次來,又打砸了別的四個店,肯定在城裡還有聯絡點。

孫舉來說:崔掌柜可能知道。井宗秀說:我問的是你!孫舉來說:好像補鞋匠也認識,補鞋匠在城東橋頭有個小鋪子。井宗秀說:這就對了么,你唬唬唧唧的!孫舉來說:我對預備旅對茶行是一片忠心。井宗秀說:好呀!你再去一回三合縣,找到那個鞋匠,讓他給那些人講,能不能來攻打渦鎮。孫舉來說:攻打渦鎮?這才真是通敵啊?!井宗秀說:讓他們來,雙方做個樣子。孫舉來說:那這為陪?井宗秀說:別的不是你的事。便給了十個大洋,說:這事對誰都不能說,說了你就沒命了。現在就去,如果半路里逃跑,你家裡的人也就沒命了。我等你回來,回來只准找我。

孫舉來不敢回家,當下出了北城門,心想這十個太洋不能都帶在身上,就掏出了兩個,將另外八個理到那土坎梁後的路邊蘆草里,剛刨出個土坑埋下,還要尋一個石頭壓在上邊做記號,鞏百林和賴筐子從虎山灣回來,孫舉來立即解了褲子蹲在那坑堆上。鞏百林問:孫舉來你幹啥哩?孫舉來說:屙屎。真的就努出一堆糞來。鞏百林罵了一句,和賴筐子走了。

鞏百林是從虎山崖回來的,因為輪流進鎮休息的時候,他連續抓了兩個特務,井宗秀讓陸林換防了他,他就依然帶了賴筐子。賴筐子的爹原先在鎮上擺過卦攤,給人看相算八字,爹死後,賴筐子參加了預備旅,就在鞏百林手下,也是其爹的秉性,見人就痴著眼看人家的五官、身形和走勢。

鞏百林曾推薦著去給井宗秀當警衛,賴筐子不去,鞏百林說:你這個瓷,跟著我有啥出息。賴筐子說:井旅長額骨高,齶幫子那麼瘦,顴骨高腮幫子瘦的人是把別人的肉要貼到自己臉上的。你這圓胖臉好,我就跟著你!

鞏百林說:圓胖臉咋個好?賴筐子說:這話不能說,反正前途無量。鞏百林知道賴筐子的意思,嘴裡說這話你不敢再胡說了,心裡卻從此有了想法,也就沒再推薦賴筐子去給井宗秀做警衛,留在自己身邊,出門幹啥都在一塊。兩人都是本鎮的,鎮上的大大小小人差不多認識,有一天從虎頭崖進鎮輪休,就碰著一個人背了一簍掃炕笤帚在槐樹巷裡,賴長琴子說:這人頭小眼光像點了漆,走路急碎步,一輩子發不起來。鞏百林就把那人叫來,問:你是哪裡人啊?那人說:西背街三道巷的。鞏百林說:你胡說,鎮上的鬼我都認得,你是鎮上人?那人說:我是來賣掃炕笤帚的,住在三道巷我姑家。鞏百林說:你姑父是誰?那人支吳著,鞏百林一把抓住,奪了背簍翻看。簍里裝了幾十個掃炕笤帚,下邊卻有一把短槍,當下拉到城隍院審問,才交代是方塌縣保安隊的,來刺探情報的。井宗秀下了處死令,鞏百林賴筐子就把那人用繩勒死。勒死了一個特務,鞏百林賴筐子在鎮上行走的時候,就格外留神那些陌生人,十幾天後竟又捉住了一個李鎮上耍猴的,也是逛山派來的特務。接連捉住了兩個特務,鎮上人都覺得驚訝,鞏百林也得意自己還能有這警覺,而井宗秀就緊張了,一方面加強北城門口的崗哨,任何陌生人出人檢查格外仔細,一方面把鞏百林賴筐子從虎山崖調回來成立了一個秘密小組,專門甄別、路踩、調查緝拿可能混進來的敵特人員和企圖叛變出逃的可疑分子。

但鞏百林賴筐子並沒有留意到孫舉來的慌慌張張。孫舉來拉了糞後,兩天到了三合縣城,是找到了城東橋頭的補鞋匠,把要捎的話捎到了,還隨便打問了崔掌柘自殺後埋在哪裡?補鞋匠說:屍體投到城外的縣河裡,怕早被魚鱉水怪的吃了。孫舉來趕到縣河邊,河水汪汪,抓了一把沙裝在懷裡,哭了一場。又是兩天回到了渦鎮,因為正好是半下午,預備旅在北門外沙灘上操練,人很多,他沒有去挖那八個大洋,而井宗秀也在,看到了他,假裝到蘆草邊屋,悄聲說:晚上到南門口外渦潭邊等我。待到天黑,孫舉來在渦潭邊等,井宗秀來了,問:辦妥了?孫舉來說:辦妥的。井宗秀說:咋證明你辦妥了?孫舉來說:沒證明,但補鞋匠還給我說了崔掌柜屍體被投到河裡餵魚了,我在河邊哭了一場,抓了把沙,要給崔掌柜的兒女做個念想。他從口袋捧出沙給井宗秀看。井宗秀說:好,我信了你。你對崔掌柜還那麼有情義呀?孫舉來說:他周濟過我,我還沒報答哩他就死了。井宗秀說:哦,那你得報答。猛地一推,孫舉來跌進了潭裡,平靜的潭面立即旋動起來,孫舉來還冒了冒頭,舉著手,井宗秀從懷裡掏出一沓陰票子也扔下去,水圈子越來越多,旋轉得越來越急,什麼都不見了,潭面慢慢又恢複了平靜,月光像銀子一樣在上面閃著。

幾乎一個月里,渦鎮上別的事情都沒有,只是一天深夜安記滷肉店關了門,突然門被敲響,安掌柜還以為是井宗秀夜巡在他家門環上掛鞭子,開了門卻是孫舉來。孫舉來拿了一大沓錢票子要買三斤滷肉,安掌柜還說:半夜裡還吃這麼多肉!收了錢票,把肉切了。第二天早展安掌柜要拿了那些錢票去糧庄買米,卻發現都是些陰票子,罵孫舉來拿陰票子騙他,去了孫家論理,孫家人說孫舉來好些日子都沒見了,有人就嚷嚷孫舉來死了,安掌柜遇見的是鬼。

孫舉來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變成鬼,鞏百林和賴筐子也在追究,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估摸是不是出遠門了,就不了了之。兩人倒是幾次從街上過,看到杜魯成在小酒館裡獨自喝酒,鞏百林說:杜魯成比我臉還圓,圓得沒下巴了,他也是能成事的?賴筐子說:咱還是和他近乎些好。就進去陪著喝酒。喝過了一次,後來又邀杜魯成喝了一次,喝高了,兩人勾肩搭背,還稱兄道弟起來。

分了手,鞏百林和賴筐子雄赳赳趕往城隍院去,一百三十廟前的牌樓下站著個乞丐,拿了一隻碗和一個髒兮兮的布袋子。賴筐子說:他不是要飯的。鞏百林說:咋不是要飯的?賴筐子說:五官沒長開,腦袋像個土豆的才是貧苦人,他光眉豁眼的。鞏百林上前抓住,喝問:你是乾的?要飯的竟說:你是幹啥的?鞏百林說:睜眼看看這身衣服,老子是預備旅的!乞丐說:我就要見預備旅的井旅長!鞏百林壓住就打,罵道:井旅長是你見的?!你是什麼人?打得那人鼻青臉腫,交代了自己是紅十五軍團的,但除了說要見井旅長,別的再不肯說。鞏百林就拖著乞丐到了旅部。

井宗秀正在後屋裡和幾個婦女打麻將,花生進來附耳說:鞏百林他們又抓了個特務,就在大門口。井宗秀說:咋又抓了個特務,讓他鞏百林抓特務哩,他倒越抓越有了?讓進來吧。鞏百林和賴筐子扭著那乞丐進來,井宗秀還在打麻將,問:哪兒來的特務?那乞丐說:紅十五軍團的。井宗秀心裡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其兄,卻不便打問任何情況,說:政府軍到處在追剿你們,你倒敢來刺探軍情,是要攻打渦鎮不是?乞丐說:我只是送信的。井宗秀說:誰的信,信哩?乞丐便從口袋裡捧出一個黑饃,掰開了裡面竟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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