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預備旅開始在銀花河一帶納糧繳款了,夜線子沒有徵去,他覺得用不著他了,和手下的一個營長在他家裡喝酒。自李文成死後,李文成的媳婦以淚洗面,夜線子就有心讓這個營長和那媳婦成家,但他有個要求:必須更名改姓,也要叫李文成,說:李文成是我的兄弟,我要他活著,你就替了他行不行?這個營長說:只要有女人,行。這個營長和那媳婦住到了一搭。但是,去銀花河一帶納糧繳款的又空手而歸,報告的情況是,阮天保帶著秦嶺游擊隊一些人駐紮在了邢里,納糧繳款倒成了他們的事。這消息再報告給井宗秀,井宗秀有些不相信,問杜魯成:阮天保現在是秦嶺游擊隊的了?杜魯成說:是在那邊,還是一個什麼隊長,年前我就聽說了,一直沒給你說。井宗秀說:這事你也瞞我?杜魯成說:我是怕你生氣。他肯定故意要去那邊的,我只是搞不懂,你哥應該知道他的底細吧,怎麼就能收留了他?井宗秀哼了一下,說:好么,今生算是和他摽上了,好么。杜魯成說:游擊隊一直都在秦嶺東北部活動,他阮天保竟帶人到了銀花河,那你說咋辦?井宗秀說:他要是遠走高飛,我倒不理他了,他還來報復?活該他是要死在咱的地盤上了。杜魯成說:那好,咱倆去銀花河。井宗秀說:要去我和一山去,你得在鎮上坐鎮。井宗秀又去徵求周一山意見,周一山說:你和你哥沒什麼聯繫吧?井宗秀說:有沒有聯繫你能不知道?周一山說:這會不會得罪了那邊,你哥該怎麼想?井宗秀說:他們能收留阮天保,就不考慮咱了?周一山說:是不是你哥還不知道阮天保攻打過渦鎮的事。井宗秀說:知道不知道,咱都得打阮天保。他帶人到銀花河那不僅僅是搶收些糧食,門扇上有了針眼的洞,就會擠進來笸羅大的風,還可能再來攻打渦鎮哩。周一山說:那好,這幾天再加緊準備。井宗秀說:到時候你跟我一塊去。

去銀花河打阮天保,井宗秀就帶了二團和四團,但人員有了調整。夜線子仍是二團的團長,馬何升為團副。陳來祥由四團團副任團長,苟發明任團副。王成進則成了三團團長,陸林任團副。陳來祥重新當了團長,陳皮匠高興,殺了兩頭獵,抬了一個八斗瓮的燒酒送到城隍院,出征的二百人一頓吃喝了,每人都背了三斤炒麵袋子,又在腿里別了一雙新鞋。但出發時,井宗秀讓杜魯成跟著一塊走,又把周一山留下了。

井宗秀一走,周一山就下令留守的部隊加強崗哨,取消了集市,不準任何陌生人再進入渦鎮,同時監管了所有的阮氏族人。姓阮的人家原本不多,又都和阮天保出了五服,現有的五戶分散在四道巷,三岔巷、古井巷,屋院門口便有了背槍的士兵看守,不能邁出一步。這些族人被突然限制極其不滿,其中有個叫阮上灶的就破口大罵。按輩分,阮上灶是阮天保的叔,平時做些販豬販羊的生意,卻好抽煙土,家境一直沒富裕起來,至今還是光棍。他是和王喜儒熟,王喜儒陪麻縣長去山裡採集草木時,他也陪著,因知道的東西比王喜儒多,麻縣長誇過他幾句,從此倒長袍馬褂的穿著,像個人物。他在屋院里叫罵,說他家裡沒茶啦,他要喝茶,他不喝茶他就要死呀!看守的土兵當然不能讓他去買茶,他就拿頭撞門扇,撞得額上起了包,看守的士兵就跟著他一塊去茶行買茶。阮上灶說:為啥就不讓我出門?士兵說:你姓阮。阮上灶說:姓阮又咋啦?土兵說:部隊去打阮天保,要防著你們趁機鬧事。阮上灶說:阮天保不是被你們打跑了嗎,咋還去打?士兵說:阮天保現在是秦嶺游擊隊的人,又在銀花河的銀花鎮了。

阮天保哦了一聲,說:阮天保他東山又起了!土兵說:不許高興!阮上灶說:我沒高興,我是說阮天保他又要回來啦,卻把我們看守住了。士兵說:你老老實實走路,別給我邪,你跑我就打死你!到了茶行,阮上灶買了茶,又高聲叫罵,陸菊人這才知道了這事,但她什麼也沒說,待士兵把阮上灶又帶走了,她就去城隍院見了周一山。

陸菊人問:是把姓阮的都看管了?周一山說:真要謝你,還操心這預備旅的事!部隊去打阮天保,鎮上是不能有任何亂的。陸菊人說:阮天保是阮天保,這族裡人是族裡人,上次攻鎮,這些人也沒出啥亂嗎。周一山說:此一時彼一時啊。陸菊人說:你這樣一做,把姓阮的全推到阮天保那兒了,那不等於在鎮上就有了敵人?周一山說:正是這樣呀,才要嚴加看守的。陸菊人還要說,周一山卻笑了,說:茶行那邊都好吧?陸菊人見搭不上話,說:你意思是我賣我的茶?周一山說:旅長原本要我和他一塊去銀花鎮的,卻又把我留下,他是把重擔交給了我,我可不敢有一絲馬虎,寧肯過之,不可不及。陸菊人說:既然嚴管著,那阮上灶卻出來買茶了?周一山說:不可能!陸菊人就說了士兵帶著阮上灶去茶行的事,周一山說:把他的,這怎麼行?!就急忙走了。

阮上灶拿了茶往家走,半路上偏遇到了麻縣長,麻縣長和王喜儒剛從山裡回來,王喜儒背了一簍草和樹枝,阮上灶就喊:縣長縣長,我家裡還弄來了一些奇花異草,你還要不要?麻縣長說:拿來我看看。阮上灶就回家穿了長袍馬褂,提了一筐花草出來,士兵還跟著。麻縣長說:你幹啥?士兵說:我得守著他。麻縣長說:他有啥守的?!去吧去吧。土兵只好不跟了。阮上灶傍晚從縣政府出來,並沒有回家,而是跑到南門口外,柳樹下還拴著船,他撐船就逃走了。

阮上灶在第三天逃到了銀花鎮,果然阮天保在一家窗戶的家裡,一見面他就渾身抽搐,鼻涕眼淚都流下來。阮天保也奇怪他怎麼到這裡來,說:還抽煙土,癮犯了?阮上灶說:抽還是抽的,就是好久沒煙土了。就說了你天保不在,井宗秀如何迫害阮氏族人,又說了井宗秀他如何帶了人馬要來銀花鎮打你呀,我是死裡逃生來報信的。阮天保怕阮上灶說謊,再三詢問證實了,讓他住下吃了喝了再躺到榻上去吸煙土,便立即在鎮內部署兵力,又派人把守鎮外的三個山頭,然後才回來看阮上灶。阮上灶說:天保,你也抽煙土了?阮天保說:我不抽,這家是富戶,沒收來的。阮上灶說:哦,煙土是好東阿。阮天保說:你是不是還要回渦鎮?阮上灶說:我還能回去嗎?!阮天保說:那你參加紅軍?阮上灶說:啥紅軍黑軍的,我都不參加,叔來給你報信就跟你。院天保說:好。交代阮上灶去鎮西杜鵑花埡,那裡是進鎮的要道,如果頂備旅來了,想辦法在他們待的地方燃火放煙。阮上灶說:為啥要燃火放煙?阮天保說:我讓你燃火放煙你就燃火放煙!阮上灶還要說話,阮天保給他懷裡塞了一色煙土,他不再說了。

井宗秀帶著隊伍順著河岸官道走,擔心動靜太大,走漏了消息,便從一條溝進去,翻過光頭山,從另一川道往南。天黑時到了一個叫老鴉窩的地方,原想就地休息,夜線子卻提議,前邊五里有個大荊村,他去納糧繳款過,村裡有一戶人家的兒子在逛山那裡,一戶的兒子在六軍當兵,還有兩戶的兒子是原秦嶺游擊隊的,那裡的人都橫,如果隊伍在那裡過夜,可以震懾一下,將來再征糧繳款時就順當些。於是隊伍又走了五里,住在了大荊村,沒想村人還都熱情,就在四戶人家裡歇下來吃飯。有兩家是煮了土豆,熬苞谷糊湯,一家做的是漿水面片,一家做的是小米乾飯,燉了血豆腐,油炸小魚燴了酸菜辣椒,正好有獵來的五隻野雞,將帶骨的肉剁碎,用蘿蔔在肉中砸,去盡碎骨,滾油爆炒。吃小米乾飯的有四十四人,大夥吃得特別香,但飯後竟然都肚子疼,屙稀,稀到第三次屙清水。去問房東是不是飯菜沒洗凈,房東一家三口卻不見了,就疑心飯菜里被下了毒。

把全村人抓起來,查房東,沒查到,四十四人已經站不起身,開始屙膿屙血。夜線子一怒之下把那家屋院燒了,還要燒所有房子,一個老漢站出來說:不要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呀,你不要燒我們房,我們能治病。

原來,這村子在後溝坡上種有十八畝籽瓜,這種瓜不大,更不好吃,主要是收瓜籽,瓜瓤卻是止瀉的良藥。井宗秀就讓夜線子押著村裡人去摘瓜,把全部的瓜都摘回來,堆得像糞堆一樣。病人也不用刀切,拿拳頭砸開了,掏瓜瓤吃,吃了還在屙,屙了繼續吃,越屙越吃。到了第二天下午,四十四人基本上都止了瀉,但人渾身發軟,沒有力氣,只好休息兩天。這兩天村人更加殷勤,儘力地把好吃好喝拿出來接待,而且各家做了飯自已先吃一碗。井宗秀就趁機讓夜線子、陳來祥給各自的團進行戰前動員,讓大家明白形勢的殘酷,被下毒藥也只是經歷了小的破壞,而惡仗還在銀花鎮。

陳來祥新任了團長,他就特別緊張,所幸中毒的不是自己團里人,但他不停地要去看住在各家的士兵,擔心出事。新兵太多,見他們嘻嘻哈哈地吃肉喝酒,反覆講上次阮天保攻打渦鎮時多麼慘烈,說:這回去銀花鎮,不是他阮天保死,就是叫們死,咱們要不死,就得勇敢,讓他阮天保死!

還要讓每一個人表決心。沒想,士兵們越是表決心,越是恐悸,有的就大碗大碗喝酒,說:喝呀,誰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喝,喝!就喝高了,醉癱如泥。有的卻熬煎得不吃不喝,夜裡睡不著,老聽見有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