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原又駝來了一批黑茶,方瑞義還捎帶一個大紙箱子,但大紙箱子運茶人送去給了井宗秀。花生給陸菊人說:方瑞義會來事,咱啥啥都沒有?可到了第二天,蚯蚓拿來了一個包袱,說是井旅長給的,包袱里是三個紙盒,紙盒上印著涇河牌水晶餅。花生說:水晶餅,怎麼叫水晶餅?打開一盒,裡邊是六個糕點,皮白如雪,當下給陸菊人一個,自己也拿了一個吃起來,脆而不焦,油而不膩,裡邊包的都是冰糖和玫瑰,特別特別可口。
花生說:平原到底是大地方,做這麼好的糕點!陸菊人說:方瑞義不給咱們,咱們不是也吃到了嗎?謝謝你!花生說:謝我?陸菊人說:我讓他生氣了,這是送你的。花生說:呀,他八成覺得讓你生氣了又給你回話的,我才是沾你的光哩。吃完了一個水晶餅,陸菊人說:你放著慢慢吃。
花生說:咋能給我吃,剩下的都給剩剩吧。陸菊人想了想,說:這一盒你再吃一個,剩下的給剩剩,另兩盒,一盒給寬展師,一盒一會就給陳先生送去,好久也沒去他那兒了。花生說:也行。就又取出一個水晶餅從中間掰開,一半給了陸菊人,陸菊人吃著,有一粒冰糖掉下來,正好落在桌子縫裡,摳不出,她一手猛地一拍桌子,冰糠粒跳出來老高,早一手忙在下邊接了,舌頭就往手心舔了去。充生說:瞧這仔細的!陸菊人就咯咯笑,說:好東西么。花生說:姐,我看出來了,你這心老偏著寬展師父和陳先生。陸菊人說:給人家一盒餅就是偏心啦?花生說:這多長時間了,你一閑下來,不是去廟裡就是去安仁堂呢。陸菊人說:是不是,去了心裡踏實么。花生說:咋就踏實了?陸菊人說:我也說不清。又說:太陽月亮發光,這草呀樹呀就都向著太陽月亮哩么。花生說:哦,那他呢?陸菊人說:誰?
花生說:他呀!他都往你這兒朝哩。陸菊人說:你這鬼心思!我給他我找媳婦他能不見我?!我可給你說,你要專了心愛他哩,你愛他了你也就發光,他被你的光照上了他就離不開你。花生卻羞怯起來,說:這我不會。
陸菊人說:那你不愛他?花生說:不是。陸菊人說:我也不是讓你去給他騷情,愛他其實是愛你自己,把我這話記住。
兩人收拾了一番頭腳,包了一盒水晶餅,就出門從西背街向南頭走。快到安仁堂時,要經過一個澇池,一夥孩子在那裡熱鬧著。說是澇池,是以前這一片還是空地,鎮上人都在這裡取土打胡基,久而久之就成低洼地,下雨聚了水成了澇池,現在水幹了,成了大土坑,孩子們就喜歡把條凳翻過來,坐上去了,從坑坡往下滑,快活得大呼小叫。陸菊人就發現了剩剩也在那裡,剩剩沒有條凳,向另一個孩子借,人家不借,他又想和人家一塊坐上條凳,人家還不允,他就生氣了,抓住人家的腳把鞋脫了,一扔,扔到了坑外草叢裡。陸菊人趕緊叫剩剩,剩剩像土蛆一樣跑過來,陸菊人就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說:你咋像你爹一樣不講理!去,把鞋給人家撿了送去!剩剩是去撿了鞋給了人家,卻嘴噘臉吊,兩道鼻涕流下來。陸菊人說:把鼻涕擦了!剩剩吭哧一聲把鼻涕吸了進去,氣得陸菊人又要打,花生笑著過去捏住剩剩的鼻子說:擤擤!把擤出的鼻涕甩出去,又拍打著身上的土,說:一會回去給你好吃的,笑一笑。拉了剩剩一塊去安仁堂,陸菊人說:這地方閑著,將來咱在這兒蓋茶作坊。花生說:坑這大的咋蓋?陸菊人說:填么。花生說:那太費事了吧。
剛到安仁堂,剩剩高興地叫:馬!馬!果然那婆羅樹下有一匹馬。陸菊人看了一下花生,以為是井宗秀在安仁堂,而院子里就出來了剃頭匠幾個人,接著也出來了陳先生。陳先生被人扶坐在了馬上,有個背著褡褳的人拉著韁繩要走,陸菊人忙過去,這才看清那馬並不是井宗秀的馬,她說:陳先生,你這是要出診嗎?陳先生說:我去三合縣鳳鎮幾天。陸菊人說:去那麼遠!你把這個帶上。就把裝水晶餅的包袱塞進他懷裡。陳先生說:啥東西?陸菊人說:路上吃。陳先生說:你爹的葯還能吃幾天,等我回來再給他配些丸藥。馬撲沓撲沓走了,陸菊人問剃頭匠:陳先生咋去三合縣鳳鎮?剃頭匠說:剛給我看完病,三合縣那人就來了,說他們那兒有了霍亂,死的人多,打聽到陳先生醫術高,就請了他去。陸菊人說:霍亂?三合縣的鳳鎮有了霍亂?一時緊張起來,說:那你也不攔攔他,就讓去了?
剃頭匠說:陳先生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決意了,我能勸下?陸菊人就拉了花生、剩剩往回走。花生問:啥是霍亂?陸菊人說:是病。我聽我爹說過,他小時候縣北一帶有了霍亂,病一來人渾身發燒,上吐下瀉,昏迷不醒個三兩天就死了,而且這病傳染,有的村是一家一家死,去抬棺埋人的人,抬著抬著自己也倒下去死了。花生嚇得說:啊陳先生就去了……陸菊人說:他去救人,但願他沒事。咱上廟裡得給他立個延生牌哩。
半個月後,陳先生回來了,還是坐著那匹馬回來的。他瘦得皮包骨頭,頭髮都花白,鎮上人問起三合縣鳳鎮霍亂的事,以及他是怎樣救治病人的,他卻絕口不提。而陳先坐馬回到鎮上的時候,蚯蚓首先看到了,他把這事告訴了夜線子,夜線子就去了十八碌碡橋。當晚,夜線子拉回來了馬給井宗秀,井宗秀見馬也是黑馬,腿上的毛競是白的,很是喜歡,問從哪兒弄來的,夜線子說他在黑河晚上碰著一個人拉了這馬,掏錢買回來的。井宗秀說不是搶的吧?夜線子說咱能是搶的,我掏了五個大洋哩,預備旅總不能只有一匹馬,以後遇到好馬再還要多買些。這馬就和原來的馬飼養在了一起,井宗秀輪換騎著。
麥收八十三場雨,年前八月沒下雨,十月雨僅濕了地皮,到了春上三月天繼續旱著,地上的麥子都是長到尺半就結穗,穗小得像蒼蠅頭。年歲不好,逃荒要飯的就多了,進鎮來的哪個縣的人都有,最多的是三合縣的,問起三合縣鳳鎮不是有霍亂嗎,他們說是有霍亂,但他們不是鳳鎮人,遠個八十里,沒收下糧食又害伯傳染,就跑出來了。這些人恓惶,卻也太煩,見誰都阿伯阿嬸地叫著討要,纏得你無法走開。所有飯店門口更是蹲滿了拿著破碗的,見著誰進去拿了或端了麵條出來,猛不防就搶了去,被搶的人在後邊罵著,他們一邊跑一邊啃饃,攆上了饃已經進肚。湯麵條太熱,他們伸手抓了幾條往嘴裡塞,燒了心,嗷嗷地叫著,卻呸呸地往碗里唾,攆的人也就不攆了,說:吃吧吃吧,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鎮上好多人埋怨北城門口站崗的不該讓這些要飯的進來,站崗的說這是井旅長讓進來的,人家能到渦鎮來,是人家眼裡覺得渦鎮富裕呀,客滿酒不幹么,誰都不來了,那渦鎮也就成了蚊子不下蛋的地方了。
人一多,老魏頭肯定要辛苦,他晚上再不能睡,整夜在街巷裡轉悠。
一個晚上,風呼呼地刮,他到了東北城牆角,想著這段城牆中曾經壓過兩個保安,心裡就瘮得慌,偏又見那牆角根卧著一個人,頓時嚇了一跳。又摸頭髮,又呸唾沫,還拿了火鐮撇出火花,那人還沒有動,才認定不是鬼,近去拿腳踢,說:要飯的吧,別人都去廟院里睡,你睡在這兒?那人不動彈。他又說:嗨,你本事大,在風裡還睡得沉呀?!拿鑼槌去戳,那人抬了頭,說:我發燒,怕是霍亂了,就沒去廟裡,離他們遠些。老魏頭一聽,要摸那人額顱就不敢摸了,急忙跑去敲安仁堂的門。陳先生披衣出來,問了情況,說了句:怕啥就有啥了。老魏頭說:啥是啥?陳先生說:他還能走不?能走,讓他趕緊到我這兒來。老魏頭說:我會不會被他染上了?陳先生說:還沒確診他是不是,即便是,你又沒接觸,沒事的。你給我把井旅長叫來。老魏頭說:這三更半夜的,我能進去城隍院?陳先生說:那你去叫剩剩他娘,讓她拿兩麻袋鹽來。再找兩三個有力氣的,把杴帶上,要挖個坑的。老魏頭說:埋他呀?!陳先生說:話這多的?快去!老魏頭沿街敲兩戶人家的窗子,叫喊著起來起來,屋裡的男人不甜煩說睡得正香的你叫喊喀哩,他說陳先生叫你的你不去?把鎂拿上去安仁堂!屋裡人還在問啥事,他已經跑遠了。敲開了茶行的門,陸菊人和花生正好在茶行里盤點賬本,知道了情況,卻拿不出兩麻袋鹽來,要緊急拿這麼多鹽,只能去找井宗秀,讓井宗秀給鹽行的人說,陸菊人來不及梳洗,取了個帕帕把頭一裹,也給花生裹了頭,兩人就去了城隍院。在城隍院站崗的不讓進,陸菊人大聲地喊:井旅長!井旅長!偏巧杜魯成起來上廁所,聽見叫聲就敲井宗秀的房間門,兩人出來問是啥事,陸菊人說了老魏頭的話,井宗秀說:出大事啦。四個人就去鹽行敲門,掮了兩麻袋鹽往安仁堂跑去。安仁堂里,先去的三個人都拿了杴,陳先生就指揮著在院子里挖坑,坑大小能躺下一個人,挖到一尺多深,正捶實坑底,老魏頭領著病人來了。
老魏頭二返身去了城牆東北角,他把鑼槌隔牆扔到了白河去,找了個木棍一頭自已握了另一頭讓病人握著,拉著來見陳先生。剛到安仁堂門外婆羅樹下,那人說他要屙,老魏頭說:你往哪兒屙,就在褲襠里屙!他進院要陳先生去樹下看,陳先生說:讓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