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黃三七被背回石窟後還是沒有醒過來,這一夜,大家都圍著他,蔡太運特意讓兩個女的靠近在一左一右,白秀芝還把手帕搭在他鼻子上觀察氣息,那手帕就一直微微額動。井宗丞過一會摸摸他的身子,他的腳開始冰冷,再是冰冷繼續往上身去,等著後半夜,冰冷到了前胸,聽到噗的一下,手帕再沒了顫動。

掩埋了黃三七,兩天後,盧剛的親戚打探到方家河村有游擊隊,蔡太運和井宗丞便決定一行十九人往方家河村去。臨出發前,井宗丞還在問盧剛的親戚:那家大戶是有三桿槍?盧剛的親戚說:恐怕是兩桿吧。井宗丞說:你不是說過有三桿槍嗎?怎麼又成了兩桿?盧剛的親戚說:我多說一桿是讓你們小心點。井宗丞說:那你讓我多殺了一條命。途中又路過大戶家,大戶家的兩個寡婦就在院子里的蘿蔔窖坑裡埋了當家的,抱著小孩跑得沒影沒蹤,就見門窗大開,有條野狗在刨著土丘,啃著露出來的一條腿。井宗丞開槍打死了野狗,幾個人把土丘挖開,重新深埋了當家。井宗丞說了句:你不該死的……盡旱托生吧,來世別再當大戶。又提了那隻打死的狗,往土丘上帶血,要死者不要做鬼了來糾纏他。

到了方家河村,村是個大村,南北的房子排列得很長,中間算是個街道,據說每七天有集市,周圍的村人都來交易。但街道太窄,門面房裡都擺著山貨特產,這邊的人咳出痰能呸到那邊牆上,那邊人放了屁,聲音能傳到這邊。街道上走動著游擊隊的人,同時還有許多眼生的人,但也背著槍。井宗丞一打問,原來秦嶺游擊隊和山外平原游擊隊五天前才在方家河村會師的。兩支游擊隊來會師前,沿途都打了幾仗,秦嶺游擊隊先在棣盤山優擊了六軍的五輛卡車,打死十二個敵人,繳獲了一批槍支彈藥,但阮天保他們在泥峪溝打死了七八個保安,同時遭到襲擊,損失了二十五人,平原游擊隊在廟檯子村與六軍一個團遭遇,戰鬥打了一天一夜,消滅敵人二一二人,自己犧牲了二十人,繳獲了兩挺機槍,三十支步槍,還俘虜十六人。但行軍時部隊在前,押解的俘虜在後,有兩個俘虜趁押解員系鞋帶時,突然奪了槍掃射,前邊的部隊立即轉過身來回擊,打死了十一個俘虜,有三個趁機逃跑。據剩下的兩個俘虜講,逃跑的三個俘虜中其中就有敵團長,他換了衣服,裝成了伙夫。平原游擊隊長叫復開軒,他為此事非常遺憾。更遺憾的是這支游擊隊成員大都第一次進秦嶺,不懂得對山神的敬畏和有關防範,因在山神廟裡尿尿,或在山上亂講滾字而真的跌崖摔死了六人,被山上落石砸死二人。夜行時打草驚蛇被蛇咬死三人。遇到土蜂不趴下而亂跑被蜇死一人。蔡一風對蔡太運和井宗歪出色完成護送紅軍首長的任務,又帶回了十六名遺散的紅軍戰士,給於了嘉獎。獎給了蔡太運一支繳回來的手槍和一隻手錶,問井宗丞:你想要什麼?這裡有一支短槍和一條皮帶。井宗丞跌在地上,說:都要。旁邊的阮天保說:井宗丞,首長給你嘉獎哩,你架子大的不站起來!井宗丞說:我站不成。蔡一風說:受傷啦?井宗丞說:我打仗啥時受過傷?蔡一風說:站起來!井宗丞站了起來,往左邊跨了一步,褲檔爛著,吊出來了塵根。原來他在山林時褲襠就掛破了一個口子,但口子小,還不礙事,來見蔡一風時從一個士坑上往下跳,跳下來滑了馬步,褲襠就扯破了。蔡一風笑著說:天保,你褪下一條褲子給宗丞。

阮天保穿了件黃呢子軍褲,褪下一件,裡邊還套著一件黃呢子軍褲,說:繳這褲子也不容易,我不能白給,你帶回的二十人得給我,我們隊傷亡大,得補充補充。井宗丞穿上了呢子軍褲,說:天保,一條褲子就換二十個人呀?阮天保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們不是穿一條褲子嗎?!

調集平原游擊隊到秦嶺來,是西北工委和秦嶺特委的決定,兩支游擊隊會師在了方家河村,西北工委的代表宋斌和泰嶺特委的代表安朝山就在方家河村召開了兩支游擊隊分隊長以上領導會議,傳達了西北工委的命令,整編兩支游擊隊成立紅十五軍。於是,宋斌擔任軍團長,原秦嶺游擊隊蔡一風任政委,平原游擊隊夏開軒任參謀長,蔡太運任副參謀長,下設五個團,井宗丞、程育紅、阮天保、張福全、劉立誠分別擔任一至五團團長。

剛成立了紅十五軍團,蔡太運卻病了,渾身發冷,關節疼痛,都以為是傷風感冒,先做了胡椒拌湯讓喝了,蓋上三床被子捍汗,井宗丞還打趣說:病了好,吃好的能美美睡上兒天。但三床被子蓋著,蔡太運還是冷得打顫。又用刀片劃破眉心放血,冷是不冷了,卻又發燒,蔡太運喊叫:被子著火了,被子著火了!蹬開了被子,還要把腳放到水盆里。井宗丞知道這是燒糊塗了,忙問什麼地方有郎中,第四團的張福全說他的團里有個醫生。

忙醫生叫來診治,就給蔡太運打了一針,沒想燒沒有退,人就完全迷糊了,做出許多怪異動作。他喊叫井宗丞,井宗丞說:我在哩,想不想喝水,我給作沖些蛋花水還是蜂蜜水?蔡太運卻說:來了這麼多人要打我,你怎麼不開槍?開槍!快開槍呀!井宗丞說:哪兒有人?我在這兒誰敢打你?!蔡太運突然躬起腰,雙手死死抓作炕沿子,而他的半個身子已經在炕沿外,說:我就不下去!咬牙切齒,粗聲喘息,似乎是路何人在搏鬥。幾次他被推下炕了,又雙腳勾住炕圍子另一頭,奮力抗爭,整個身子又挪到炕中間。井宗丞不知這是怎麼啦,趕緊抱住蔡太運,但蔡太運還在掙扎,並且腦根一直往後仰,好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手腳就無力地抖動。井宗丞喊:太運,太運,你醒醒!蔡太運的喉嚨發出咯啷一聲,眼睛就瞪起來,沒了氣息。

蔡太運就這樣死了,井宗丞命令把那醫生叫來,去的人回來說醫生逃跑了,再追問張福全這醫生怎麼就逃跑了?張福全這才說醫生是他們在襲擊六軍時俘虜過來的,後悔不迭是他請醫生給蔡太運看的病,狗日的醫生這是誠心害了蔡太運啊!蔡太運的死驚動了紅十五軍團所有人,而原秦嶺游擊隊的人都痛哭流涕,對平原游擊隊的人產生了怨恨和猜疑,而原平原游擊隊的人則議論蔡太運死在井宗丞的懷裡,聽說兩人是秦嶺游擊隊平起平坐兩個分隊長,整合後蔡太運做了軍團副參謀長,他這一死,井宗丞該補缺了。這些議論並沒有說井宗丞致死了蔡太運,也沒有說蔡太運任了副參諜長而井宗丞心生不滿。但閑言碎語又傳到原秦嶺游擊隊人的耳里,好多人不免也生出許多想法。井宗丞親自為蔡太運辦理後事,設靈堂,燒紙錢,穿壽衣,人殮,最後選在村西頭一椎野核桃樹下埋葬。他熬得兩眼乾澀,上嘴唇起了疔,一擠,半個臉都腫了。隆著墳丘,一個原秦嶺游擊隊的人拿來兩棵樹往墳前栽,問:栽的啥樹?那人說:左邊的黃連木,右邊的是朴樹。井宗丞說:要栽栽松樹柏樹的。那人說:劉排長說黃連木也叫楷樹,朴樹也叫模樹,蔡副參謀長是我們的楷模。劉排長是蔡太運的部下,也是同鄉,井宗丞哦了一下,說:他倒懂得多。那人卻說:那醫生說逃跑了就逃跑了?你得追究這醫生是怎麼就到了紅十五軍團,又怎麼就能來給蔡副參說長打了一針?!井宗丞說:我想了,張福全也是好心,那醫生打針與死也無關,算了。那人說:唉,蔡副參謀長死得冤,你也應該讓大家穿白戴孝么。井宗丞說:這是部隊,又是啥地方啥時候?又覺得話不好聽,不再理他,那人竟又說:他是能打,秦嶺游擊隊里就他能打仗,他死了也好,他死了你就不和他爭了。十宗禮臉一下了黑起來,說:你是誰!那人說:我是劉排長的三班班長。井宗丞說:滾!你是說我盼不得蔡太運死嗎?蔡太運死我高興了嗎?狗日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人說:這不是我的話,我只是轉說劉排長的話。井宗丞說:他說這話想幹啥,證明他能說公道話?顯示他對蔡太運忠誠?還是想蔡太運一死了趁機提拔了他當副參謀長?罵走了那人,井宗丞越想越氣,估摸劉排長一伙人必然在散布這些話的,就給蔡一風說自己的委屈,指望蔡一鳳出面消除這些不正之風。蔡一風說: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挑這個是非?這話別理,你待蔡太運怎樣我們心裡都明白。蔡一風並沒有去追查劉排長和那個班長,只是三天後,他和宋斌復開軒商議,就任命了井宗丞當副參謀長。

但是,紅十五軍團在如何粉碎敵人的圍剿,確立今後的行動方案上,意見發生了衝突。以蔡一風,井宗丞為首的原秦嶺游擊隊人認為,部隊應該向秦嶺東部發展,秦嶺東部的群眾基礎好,地理環境又熟悉,便於靈活機動地與敵軍周旋。而宋斌,夏開軒和阮天保他們卻認為紅十五軍團已經不是過去一個秦嶺游擊隊了,以前的流寇式行動難以給敵人有效打擊,不能大量地消滅敵人就不能完全地保存自己,應該向西南發展,那裡的幾個縣都比較富裕,可以聯合逛山,攻打佔領一個到兩個縣城,成為自己真正的一塊革命根據地。雙方爭執不下,復斌難以拍板定奪,就採取了一種折中:先派人去聯合逛山,如果聯合成功就向西南去,若聯合失敗便向東。

聯合逛山的任務最後交給阮天保。

阮天保帶了邢瞎子,便去了麥溪縣,邢瞎子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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