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一遷來,預備旅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全縣範圍內納糧繳稅了。
任務交給第四團,王成進和陳來祥就帶兵各分了一路。王成進做事強橫,能下得茬,該納糧繳稅的必須納糧繳稅,否則就不管你是老人或婦女,用繩索先捆了,拿眼看著卸磨拉驢,上房溜瓦,當場拍賣給村人,所得的糧錢少一兩一分不行,多一兩一分不要。幾個月下來,見天都有裝著大小麻袋的牛車歸來。吆牛車的是雇來的竇百萬,押車的是團里的樊哈兒,兩人都一身黑衣,竇百萬卻多了個黑毛巾,在頭上從後往前一紮,樊哈兒是秦嶺外的人,說:我老家那裡毛巾都是往腦後扎的。竇百萬說:往前扎就翹出了兩個犄角的,扎在腦後那是蔫驢的耳朵呀?!牛車走得並不快,兩人在回來的半路上,經過一些村寨,總會拿納的糧換些酒或燒雞,而牛拉了糞,卻又鏟起來裝入車後掛著的筐子里,一到鎮,竇百萬就把糞倒到自己廁所的糞池裡。
預備旅的伙食明顯地好起來,蚯蚓總是不斷地拿了豬尿泡給街上的孩子,這些孩子就把豬尿泡吹圓晾乾,做了燈籠,一到晚上提著燈籠跑,竟然是一串一溜十幾個幾十個。城隍院外的廁所邊,雞蛋殼越來越多,有人去那裡挑糞往自家地里施肥,嚷嚷著鎮上所有糞池裡的屎疙瘩見風就散,而預備旅的屎疙瘩最黏,也最臭。豆腐坊的夥計給灶上送豆腐,一送就是四大筐,回來說城隍院里啥都好,不好的是蒼蠅多,還都是綠頭的。聽的人就說:唉,啥時讓我家也有蒼蠅啊!於是,隔三岔五,便有人去參加了預備旅。
西背街開雜貨店的白布雲領著三個人在城隍院門口張望,三個人都面黃肌瘦,衣衫破爛,杜魯成從院里正山來,說:幹啥呢?白布雲說:我找井旅長。杜魯成說:井旅長不在。白布雲說:那你說話頂用不?杜魯成生氣了,虎著眼說:啥意思!那三個人就說:讓我們吃糧吧!杜魯成沒聽懂,說:吃啥糧?白布雲說:他們把當兵的叫吃糧哩,這是我的親戚,都是虎山灣後的資峪人,我介紹著參加預備旅。杜魯成說:當兵不是吃糧,是刀刃上打滾哩。你們都有啥本事?那三個人一個說他是伐過木,使過板斧也使過砍刀,一個說他種莊稼,但他能爬高上低,說著一個箭步,雙手就攀著了院牆頭。杜魯成沒讓他再翻上牆,問第三個,那人說他挖過葯,為了證明他挖過葯,一口氣說了鳳尾草、枇杷草、貝母、半夏、祖師麻,還有三葉樋、淫羊藿、桔梗、党參、天麻。杜魯成忙把他制止,他說:誰都會得病的你們沒有郎中?杜魯成說:咋就想著要參加預備旅?白布雲說:窮得顧不住嘴么!你給井旅長說說,收下他們。杜魯成說:井旅長肯定不收。
白布雲說:為啥?杜魯成說:守鎮的那時候,我知道你罵過陸菊人,你罵過吧?預備旅困難了你鬧事,預備旅日子剛一好你就介紹人了?!白布雲說:那事情都過去了么,再說我罵陸菊人,井旅長還真記恨我呀,那井旅長以……杜魯成說:你罵井旅長?白布雲說:我不罵了。杜魯成說:不罵了你就走,這三個人留下,與你沒關係!白布雲說:你讓他們參加啦?杜魯成字咬得真真的說:我是參謀長,知道不?!當天晚上,灶上就吃的是稀粥和蒸饃,這三人每人拿了七個蒸饃,從手腕上一直擺到胳膊根,叫道:狗日的,咥美!
斷了很久的鹽、茶馱子又接續著出現在鎮上後,三六九日的集市就紅火起來了。虎山灣後的三溝四峪,黑河白河兩岸的七村八寨,人都背了背簍,挑著擔子,或拉車趕驢的,拿著糧食果瓜,木耳、香菇、核桃、栗子、龍鬚草、葛條、熏肉、豆腐,來集市上賣了,再買衣帽鞋襪,鹽巴、茶葉、瓷器、燈盞、油傘、鏡子、胭脂。以前是太陽到了屋頂開市,太陽從屋檐下跌落下一丈了歇市,發展到除了整個中午和下午,早晨有了露水市,天黑了還有鬼市。逛市的買家賣家,有買了物的或賣了物的,有買了物再賣了物再買了物的,買賣後都講究一頓吃喝。當然也有不買不賣的,場場集市上就是來為了賣個眼,饞個嘴的,這便除了那些飯店酒館七桌子八碗子地請吃和吃請,更有了越來越多攤子上的醪糟、餛飩、鍋貼、涼粉、豆花、雜碎胡辣湯。到處人滿,人都說話,話和話泡在一起了,再沒節奏,話就不是話,是市聲,哄哄嗡喉,嗡喉哄哄,攪和著塵土,似乎把鎮子浮起來。
渦鎮人有太多的興奮,晚上坐在炕上一遍又一遍清點賺來的銀錢,白天出門來臉上油乎乎的,衣裳明顯地光鮮。但他們也有了煩惱,去上自家屋後的廁所,廁所里總是蹲著別人,街巷裡到處有垃圾,牆根樹下常發現尿漬,挑擔背簍的人因為貨物包裹太大,撞落了院牆上的一頁兩頁瓦,門前的一串紅指甲花老是被摘去葉瓣,甚至影在豆稈上的衣服時不時少了一件。
而那些深山裡的人扛著木頭賣了錢全買了糕點和燒酒,喝醉了就倒在誰家門口,吐一大堆,惹得狗吃了,狗也醉倒在那裡。乞丐來了,小偷也來了。街巷裡的店鋪全都開張,又增加了幾家客棧和草料店,專供外來人的食宿,這些客棧和草料店門口就出現了年輕的女人,打老遠吆喝那些趕馱子的,若有意思來的,就歡快地招手,而不理不睬的,便撇嘴哼聲:切!
原來的店鋪主要集中在十字街口老皂角樹一帶,而中街的北頭南頭,或東背街西背街以及那些主要巷道里,隔幾家住戶才有一處店鋪,住戶是高牆大門講究個門樓,店鋪就兩間三間的門面,十二塊十六塊的活動木板,旱晨一頁一頁卸下,晚上一頁一頁裝上。現在,差不多的住戶也把臨街巷的屋牆打開,或大或小地做起了店鋪。這些店鋪一半是自家經營,一半則租給別人。人人都謀著在這裡發財,卻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生意,於是,來了的人又走了,走了的又有人來,門面房總是沒空閑過。油坊斜對面的那三間門面,馬六子親眼看著新換了四個租戶,先是黑河岸上姓喬的開了麵館,專賣面,字六十多筆劃,他寫斗大的字掛在門口,賣了不到一月就轉讓了。鎮西背街一姓王的辦成了葫蘆頭泡饃館,顧客不多,兩個月後又換成一個姓黃的賣胭脂粉和首飾,又是不行,再變成姓胡的賣扁食,扁食像鉸子卻不是餃子,是面擀成後切成四方片,包了餡要折三疊捏個長方形,但還是不行,牆上貼了轉讓字樣。人都嘲笑這門面命苦,馬六子卻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果然很快就叮叮咣咣地敲打,舊門頭被拆下了又裝新門頭。
安仁堂的椅子上卻坐滿了候診的人,多數心臟上出了毛病,不是胸悶如壓了塊石頭,就是時不時地疼,抽到後背上的疼。陳先生給這個號了脈,說:最近生意不好?這人說:唉,捱上了,取不離手了。狗把鏈子都帶走了。又給那個號了脈,說:又挖了個金窖啦?那人說:金窖能有多深就多深吧,嘿嘿,我是不是太貪啦?!陳先生就說:悲呀罷喜呀罷,都傷害心臟!然後回頭來,白花花的眼晴對著楊掌柜,問:你說是吧?楊掌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是由陸菊人陪著定時來抓藥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楊記壽村鋪生意可是一直照舊的。
市場日益熱鬧,井宗秀就讓杜魯成又負責起渦鎮的經營,杜魯成興緻很高,每天睡不了多少覺地忙碌,眼睛赤紅,口乾舌燥,給人說:忙得都顧不上尿凈,褲襠里都是濕的。在第四團完成了一輪納糧繳稅後,決策著去東背街西背街靠城牆蓋門面房。門面房雖然蓋得簡陋,但格局一樣,齊刷刷一排,倒顯得壯觀,就出售或租賃給外來人。接著,全鎮的商號店鋪統一登記,收繳營業稅金。又提出要獎勵王成進和陳來祥,給每人兩間門面房。就在研究杜魯成的意見時,周一山明確反對,他認為納糧徵稅是幹得不錯,但那也是他們的任務,一、二、三團除了強化軍事訓練外,又再次整修城牆,把所有的垛台都建了碉堡,如果獎勵王成進、陳來祥,別的團長就有想法了。就是獎勵也不能獎勵門面房,他擔心的是,這樣下去,那是過小日子呀!杜魯成就和周一山爭執起來,杜魯成說周一山你也是逞能,啥事要不是你乾的就都反對,周一山說咱是把雞窩往高樓蓋著哩,你卻要把高樓蓋個雞窩。兩人一爭執,井宗秀就調整了杜魯成和周一山的分工,還是讓杜魯成管部隊軍事訓練,由周一山管理內勤,卻依然同意杜魯成的意見,把門面房獎勵了王成進和陳來祥,並宣布以後誰要有功勞都獎勵門面房。但也從這次爭執後,杜魯成和周一山不和起來,是是非非,相互不滿和抱怨,井宗秀就不時地按下葫蘆了讓瓢上來,瓢上來了再按下去讓葫蘆上來。
獎勵的門面房,陳來祥讓他爹又辦了個皮貨店,專熟各類皮子,而王成進則是租給了外邊來的一個婦女賣頭油胭脂粉,過了十多天,那婦女走了,來了個還是婦女,在賣各色絲線。有人就反映說,那賣頭油胭脂粉和賣絲線的婦女都是王成進從外邊領回來的,住幾天就被攆走了。周一山問王成進怎麼回事,王成進說:人家租房子做生意,我總不能租男不租女啊!周一山也不好說什麼了,就叮嚀蚯蚓常去那裡溜達,注意些動靜。幾天後,他問蚯蚓,蚯蚓說:都是些女的。周一山說:啥樣女的?蚯蚓說:有些臉熟,有些臉不熟,進去時油頭粉面,出來時臉上的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