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團從旱路往回趕,陳來祥的三營扛了繳獲的槍支彈藥走在前邊,中間是夜線子的一營,斷後的鞏百林的二營。原本預備著要在路上打伏擊,但保安隊些沒有追趕,大家便一下子覺得又飢又渴。經過龍馬關外,關里的狗不停地吠,也就沒有進去,有人開始說關里的茯漿水燴面片做得好,漿水是芹菜窩出來的,又是用豬油蒜苗辣椒絲熗過的,說得口水淋淋。
有人就說燴面再好也就是個燴面,關里好吃的還是暖鍋,人家的暖鍋大,裡邊有臘肉片子,藕塊,豆腐和豆腐皮,還有豬蹄,木耳,粉條,咕嘟嘟燉上一晌午了,一掀蓋,那個香啊!就有人突然跑下路面,回來手裡拿了個蘿蔔,說:啥好吃?蘿蔔最好吃!大家這才看見河邊一畦蘿蔔,全跑了去每人撥了一棵,扭斷葉子,並不剝皮,在衣股上擦了擦土,就咔嚓咔嚓邊走邊吃。過了龍馬關五里地,那裡的河面高起來,水流湍急,拐彎處的路就在山腰的石砭上。右手的坡上沒有樹,儘是半人高的白眉子蒿和黃麥菅草,風在其中迴旋,東倒西歪出了無數個簸箕大的坑,左手下邊就是河,水撲淹著像是呼吸一樣,啦啦啪啦拍打著岩石。陳來祥提醒著:這裡常鬧鬼,別被鬼拉下水呀,要下去了,我可是只撈槍不撈人的!自己先摸摸頭髮,呸呸地唾幾口,後邊的人都呸呸地吐。陳來祥突然發現前邊的路上有了一個黑影,忙讓大家卧倒,再看,那黑影竟是一匹馬,就是井宗秀的那匹馬。陳來祥知道楊鍾騎了馬去誘騙阮天保的,站起身說:楊鍾楊鍾,你狗日的早回來了!但楊鐘沒有回應,馬噴著響鼻,後蹄子在石路上刨,刨得起了火花。陳來祥又說:你耍什麼怪哩,有吃的了快給我一個蒸饃來!楊鍾仍是沒有回應,馬在嘶鳴,但一直就站在那裡。陳來祥走近了,馬背上並不見楊鍾,以為楊鍾故意藏在馬肚那邊,轉過去,還是不見,一扭頭,楊鍾趴在路下的石檯子上。這石檯子也就三尺來寬,不足一丈長,河水幾乎漫著台沿。陳來祥急忙跳到石台上,流水明晃晃的,楊鐘的大腿上一個窟窿,血流了一攤,差點把他滑下河去,就大聲喊叫:楊鐘不行啦!井宗秀聞訊從隊伍後邊跑來,楊鍾已被抬上路,還昏迷不醒,他一手捂住窟窿,不讓血再往出流,再讓陳來祥用腰帶緊勒大腿根,就叫著楊鍾楊鍾,楊鍾睜開眼,說:得手啦?井宗秀說:得手啦!楊鍾說:狗日的他槍法好,我挨了一下。井宗秀說:下一次你拿槍打他的頭!你抗住,不要瞌睡啊!楊鍾卻咧了咧嘴,像是在笑,說:你應承了的,到安口,請,請莫郎,中。眼睛瞪起來,沒見了黑珠子,全是白的。
井宗秀沒讓人把楊鍾抬回渦鎮,他解開自己綁腿,用布帶子把楊鍾緊捆在自己背上,要親自把楊飾背回去,同時喊冉雙全。冉雙全跑過來,見了楊鍾就哭了。井宗秀說:安口那個接骨的莫郎中你還認得吧。冉雙全說:把他燒成灰我也認得。井宗秀說:你去把他請來。冉雙全說:請接骨郎中?他治不了槍傷啊!井宗秀說:現在就去!冉雙全說:那郎中勢派大得很,我能請團來?井宗秀已經策馬離開了,回頭說:錢請不來用槍請!
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扔過來,月亮下路面上跳著光圈,是兩塊大洋。
冉雙全是第二天晌午趕到安口,莫郎中在午覺,被冉雙全敲開了門,問:你哪兒跌打損傷了?冉雙全說:來請你出診的。套郎中說:我從來不離窩。冉雙全說:是平川縣渦鎮的預備團請的,你知道預備團嗎?莫郎中說:是桶掉到井裡,還是井掉到桶里,我都不知道。冉雙全說:這你知道有個叫井團長的來找過周一山的吧,就是他請你的。莫郎中說:他請我幹啥?冉雙全說:治槍傷。莫郎中說:我只會接骨,不治槍傷。就把門又關了。冉雙全把一個大洋從門縫塞進去再敲門,敲不開,就想這郎中真的是不會治槍傷的,白跑這一趟了。轉念又想,既然能接骨,讓他治治我這跛腿。他就坐在了門外吃煙,吃一煙鍋子了敲一陣門,再吃一煙鍋子了,敲一陣門。莫郎中火了,把門再次打開,說:你還讓睡覺不?冉雙全說:你能接骨,看我這腿能不能治?莫郎中就走出來,坐在台階上了,說:你走過來。冉雙全就朝莫郎中跟前走,莫郎中說:你跛得厲害么,七八年啦?冉雙全說:八年。莫郎中說:八年啦不來找我?轉身過去,再往前走。冉雙全轉了身往前走,覺得疑心,剛一回頭,卻見莫郎中把一根木棒甩過來,他身子一躍,木棒從身子旁飛過去,啊的一聲拿了槍就打,莫郎中從台階上窩在了台階下。冉雙全說:你沒看見我背著槍嗎,你還暗害我?!走近去看時,莫郎中卻被他打死了。打死了人,冉雙全倒害怕了,脫了外套把槍一裹,鑽進樹林子里逃跑了。
冉雙全又過了一天趕回渦鎮,楊鐘的棺已停放在楊家的院子里。楊鍾是井宗秀背到十八碌碡橋上渾身就變冷變硬,因為渦鎮的俗規,在外死的人屍體不能進屋,在院子里凈身換衣,盛殮了,靈堂也設在屋檐下。冉雙全得知楊鍾死了,也到楊家來,在巷口見到拿著挽帳燒紙的井宗秀和周一山。一宗秀說:你回來啦?冉雙全說:回來啦。井宗秀說:你去安排,讓人就先在城隍院住下,好吃好喝相待著。周一山便帶了冉雙全去城隍院,半路上周一山問:人呢?冉雙全說:誰?周一山說:你請的莫郎中呀。冉雙全說:我把他打死了。周一山吃驚道:讓你請人家啊,你把人家就打死了?!冉雙全說:死了就死了,反正他治不了槍傷,楊鍾也用不著了。再說,他是暗害我呀,我能不開槍?誰知道那一槍偏偏打得准。周一山就問莫郎中怎麼就暗害你了?冉雙全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周一山說莫郎中最拿手的是把長歪的腿打斷了重新再接,他拿木棒那是趁你不注意,一下子打斷了減輕你痛苦哩,你竟然就把他打死了?冉雙全這才明白,懊惱不已,卻說:這事你不要給團長說。周一山說:我能不給團長說?你狗日的還不如個唐建!冉雙全蔫了,說:那我給團長請罪去,讓他扇我耳光,唐建,唐建是誰?周一山氣得沒理他。
唐建是唐景的兒子,三歲時掉到河裡被淹過,救活後腦子出了毛病,但能吃又有蠻力。當晚見父親沒有回來,和娘趴在老皂角樹下啼哭,井宗秀和杜魯成百般安慰,說唐景估計沒有死,這幾天預備團就去交涉,以在押的阮天保的爹娘進行交換。但第二天晌午,縣城來了個耍猴的,鎮上人詢問縣城裡的情況,耍猴人說縣保安隊鋸了五個人頭掛在縣政府門前的旗杆上。唐建聽了,懷插了一把斧頭進了一百三十廟裡去找阮天保的爹娘。
院子里碰著寬展師父,寬展師父正要去楊家給楊鍾超度,瞧見唐建頭上冒火焰,就說你幹啥呀,小小年紀咋這麼大的火?但寬展師父話說出來沒節奏,哇哇一團,唐建聽不懂也不理,跑去了西南角那間關著阮天保爹娘的土屋。土屋門前有人在看守著,他爬上後牆的小窗,跳進去。阮天保的參娘在草鋪上睡著,老漢抬起頭說:你是來數我的?唐建說:先睡好,不說話。老漢就睡下。唐建說:你兒殺我爹,我就殺你!一斧頭劈過去老漢的頭成了兩半。老婆子保拿眼睛看著,卻一聲沒吭,唐建說:你兒沒殺我娘,我也不殺你。老婆子還是一聲沒吭。唐建再看時,老婆子死了,是嚇死的。
楊掌柜給楊鍾選了一副最好的棺,又免費送給了唐景一副。唐建幫他娘用豆面捏出個人形,他一遍又一遍念叨著爹的名字,畫眉眼,穿老衣,殮入棺內。楊家的墳場和唐家的墳場都在虎山灣後,相距不遠,中間隔著一塊苜蓿地和一棵柿樹。兩副棺一起被牛車拉到苜蓿地邊了,一撥人抬楊鐘的棺下葬,一撥人拾唐景的棺下葬。樹上就飛來兩隻鳥,一樣的紅嘴,尾巴卻一個黑一個白,大家誰都認不得這是什麼鳥,鳥就嘎嘎叫,撲棱著翅膀鵮。李文成說:唐景是比楊鍾大好多歲,但楊鍾生前老欺負唐景,咱得把唐景的墓堆高點。大家便給唐景的墓上多添了幾杴土。然後跪在苜蓿地邊磕頭,他們不是給楊鍾和唐景磕頭,因為楊鍾和唐景是他們的晚輩或平輩,他們給土地磕頭,感念土地之恩。只有蚯蚓的爹沒有跪,他說:人吃地一生啊,地吃人一口。
楊鍾一死,楊掌柜一下子老了許多,埋葬楊鍾時,井宗秀杜魯成都沒讓他去墳場,人們拉著棺出了鎮街,他就一直坐在鋪前的痒痒樹下,看著天上的雲聚疙瘩,疙瘩越聚越多,像無數的碌碡,喃喃自語:碌碡被風吹上天了,碌碡咋在天上滾?坐了很久,眼睛就模糊了,站起來往家裡走,一進院門,倒在院子里啊啊地哭,直到送葬的人回來,哭得全是咳嗽,雙手亂擦,說不出一句話來。從此雖然還能端碗吃飯,去上廁所,卻渾身無力,一動一身水,便得躺到炕上。
陸菊人臉面浮腫,兩眼乾澀,掛麻戴孝著納褥縫被,製作老衣,設靈堂,油炸著各種獻祭,燒紙奠酒,幫著跛腿的兒子摔孝子盆,拄著柳棍提了紙紮去墳場看著埋葬了楊鍾,她沒哭。旁邊的人都奇怪她怎麼沒哭,但她就是沒哭。隔壁的柳嫂說:她哭成泥了,誰張羅後事呀?埋葬完畢了,在回家的路上,柳嫂還是陪著陸菊人,說:我知道你心裡苦,一直憋著,這下楊鍾人土為安了,你就好好哭一場。而回到家了,公公半死不活在炕上,剩剩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