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楊鍾和陳來祥沒有找到游擊隊,游擊隊共實就在留仙坪北三十里的雲寺梁。

雲寺梁是一座山,在眾叢壑間孤零零崛起的山,山上並沒有寺,亂峰突兀,疊嶂錯落,早晚霞光照耀,遠看著就如一座龐大的寺院。它三面陡峭,無路可走,帷有南邊有一條鑿出的石碡能登頂,頂上卻大致平坦,分散著幾十戶人家,都是石頭壘牆石板苫瓦,石磨石桌石漕石臼,人睡的也是石炕。地勢險惡還罷了,還多怪獸奇鳥,有一種熊,長著狗的身子人的腳還有一種野豬牙特別長,伸在口外如象一樣。但熊和野豬從來沒有傷過人,野豬吃蛇啖虺的時候,人就在旁邊看著,而熊冬季里在山洞裡蜷伏著,人知道熊膽值錢,甚至知道熊的膽力春天在首,夏天在腰,秋天在左足,冬天在右足,也不去獵殺。不喜歡的是啄木鳥,把所有樹都鑿裂,即便它常常以嘴畫字,令蟲子自己出來,人還是不喜歡。最討厭的是那鴟鵂,夜裡雌雄相哼,聲像老人一樣,開頭如在呼叫,到後來就如笑,人就得起來敲鑼,一敲鑼它才飛走的。有一種蟲人卻靠它生活,那就是白蠟蟲。這蟲子長得像虱子,嫩時是白的,老了就變黑,人在立夏前後把蠟蟲的種子置在梣樹和女貞樹上,半個月里就繁殖成群,麻麻密密緣著枝條開始造白蠟。白蠟的價錢很貴,雲寺梁的白蠟也最有名。

雲寺梁有程國良的老表,程國良就建議把游擊隊轉移到這裡休整,雖然會供給不足,卻易守難攻,比較安全。於是在一天,祥雲萬朵,踴躍驅馳,游擊隊帶了糧食、布匹、食鹽和菜油,呼呼啦啦來了。但是,雲寺梁從來沒有過外人進人,聽說游擊隊要來,三戶人家連夜逃跑。有一戶從石碡上下山已來不及了,就把繩索一頭拴在樹上,拽著繩索從峭璧上往下溜,先讓老爹和媳婦溜下來,在他最後剛溜到一半,李得旺帶人到了山頂。李得旺要尋梣樹,說:讓我看看白蠟蟲是咋樣造白蠟的?走到崖頭,便見一棵梣樹上拴著一根繩索,提了提,繩索綳得很緊,知道有人溜崖,問程國良:天上雲都有歡迎之狀,這咋還有逃跑的,山上有沒有土豪?程國良說:這我還不清楚。李得旺就拿了刀砍了繩索,半崖下便傳來一聲慘叫。

程國良去了老表家,讓老表把山上的人家都叫來集合,老表跑得像猴子一樣,半天后,各家各戶的人都提著臘肉或提著自釀的苞谷酒出來歡迎。蔡一風高興,放話讓大家好吃好喝,再悶頭美美睡一覺,他自己就喝醉了,倒在一家的石炕上,直到半夜雞叫頭遍了還沒醒。

井宗丞因手上的傷未徹底好,沒敢喝酒,也不去睡,負責著布崗設哨,由程國良的老表領著又把整個山頭察看了一道。察看完,井宗丞說:給咱上婦女!程國良的老表臉就白了,說:井隊長,這,這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有幾個年輕的媳婦都是本家族的,使不得的。是這樣吧,離這兒往東七里地有個村子,村裡的鐵匠鋪有一個小娘們長得風流。井宗丞說:你這是啥意思?我是要這裡的婦女集中起來把那些布給游擊隊做衣服。程國良的老表說:你把我嚇死了!啊這就好,這就好。跑去要喊婦女,井宗丞叫住又問:你說離這兒不遠有鐵匠鋪?程國良的老表說:他家的菜刀有名哩。

井宗丞說:你把婦女召集了,還得去一下,讓一天內造出一批刀矛來!程國良的老表額顱上就皺起了繩,口裡像含了核桃,吭吭哧哧話說不清。井宗丞說:你是不是要工錢?程國良的老表說:實在不行,就讓各家墊錢,說起來各家都賣白蠟哩,賣白蠟糊不住個口哩。井宗丞說:就這樣辦,最後游擊隊會還的。程國良的老表說:再說要造刀矛,這我去恬怕那鐵匠不認,那狗日的牛得很。井宗丞說:那我派人拿槍和你去,他不認人總認槍吧?!那一夜裡,鴟鵂成雙成對的在山上叫喚,仍是先是像呼,後是像笑,但沒人出來敲鑼,就叫喚到了天明。

雲寺梁的婦女把那些布匹全做了衣褲,每個隊員拿到了一套。剩下的布頭子,獎勵給了婦女,她們就大的做了孩子的肚兜,小的縫在自己的鞋尖,誠心誠意地騰出石炕讓游擊隊的人去住。雖然還不到冬季,山上的夜裡冷,石炕上沒被子,她們天未黑就燒了炕。游擊隊的人先睡上去,很暖和,可越睡越熱,身子像是在鍋里烙,穿上衣服再暖,還是燙,就卸下門在炕上睡,又睡不著了,坐起來議論這地方窮,沒個褥子,還議論這裡不長麥子不長棉花了也不長好女人,姑娘都是黑黑,媳婦都是墩墩。而十天後,鐵匠鋪把十把砍刀和十二支長矛造好了,傳來話讓游擊隊去取。兩個隊員去了,卻看上了鐵匠鋪的小媳婦,竟然趁小媳婦上廁所時,衝進去扛了就往鐵匠鋪後邊的樹林子里跑。小媳婦的褲子溜在腿彎上,殺豬似的喊,鐵匠鋪的掌柜和夥計過來救人,雙方打開了,一個隊員槍還來不及拉栓,頭上就挨了一鐵鎚,當時倒下就死了,另一個胳膊上被戳了一刀,再顧不及拿砍刀長矛,跑回雲寺梁謊報鐵匠鋪埋伏著口鎮來的保安隊。井宗丞忙帶了二分隊撲到鐵匠鋪,已空無一人,鋪子的三間房子還正燒著,就眼巴巴地看著火苗子騰空,檁成了黑炭掉下來,椽成了黑炭掉下來,最後擔子坍了,牆也坍了。井宗丞覺得蹊蹺,把那受傷的隊員叫來再問,那隊員才說了實情,井宗丞一怒之下就把那隊員綁了拉回雲寺梁。

第二天,游擊隊接收了程國良的老表和山上另外三個人,蔡一風集合全體隊員,布置了下一步的軍事行動,為了嚴肅紀律,把那個受傷隊員當眾綁在東崖沿的一棵女貞樹上,下令:不給吃不給喝,誰也別去管,讓他自己反省。兩天兩夜之後,游擊隊的一分隊二分隊繼續留守在雲寺梁,三分隊去口鎮南十五里的太峪村,四分隊去口鎮西北二十里的土橋鎮。出發的隊伍經過東崖沿,那個隊員還在女貞樹上綁著,下半身沒了屁股,被豺狗子掏吃了腸子,而一隻鳥正站在頭上俯身啄眼珠子。

三分隊進駐了太峪村,首先抓了周長安。周長安是村裡首富,有三個院落七十三間房子和二百六十畝地,常年雇著二十個長工。抓了周長安,當眾燒了地契和借糧借款的合約,村裡人都放鞭炮,但當程國良把周長安綁在打麥場的碌碡上,宣布要成立農民協會,誰要敢殺了周長安誰就當會長,因周長安有個兒子在桑木縣當參議,倒沒人敢出頭。有個長工叫張栓勞,他不是太峪村人,他就要殺周長安。周長安說:你要飯來的,是我收留了你做長工,你要殺我?張栓勞說:你是收留了我,可你讓我喝油,差點把我喝死。周長安說:我讓你去買油,是你把半桶油灑了卻用水灌滿,那油吃不成了我才讓你喝的,那是教訓你。張栓勞說:你讓我喝了半盆子,我今日也讓你喝半盆子!就從周家端了半盆蓖麻油,竟用水燒煎,壓住周長安往口裡灌,還沒灌完,周長安就死了。等下午收屍時,油都透過肚皮滲出來。周長安一死,張栓勞真的就當了農民協會會長。此後,張栓勞表現非常積極,農會再分了另外三個富戶的田地、糧食和牲口。三分隊就開始聯絡周圍村子的窮人,也準備著新的農會的建立。

周長安的兒子得知了老家的變故,大哭了一頓,用木頭刻了個他爹的人形,請和尚做焰口。他和縣保安隊長袁金輝是結拜兄弟,袁金輝在焰口做完後就帶保安隊來太峪村要剿滅三分隊。程國良得知消息,又聽老表說袁金輝是口鎮人,就設了空城計,只留下兩個人在村口的土圍牆上放槍,其餘人順村外的溝壕跑了一晌午趕去攻打口鎮,佔據了袁金輝的老家,殺了家裡老少五口,又放火燒了房子。待到保安隊在太峪村撲了個空,再趕往口鎮,三分隊早已跑得沒了蹤影。過了七天,三分隊又與四分隊聯合在土橋鎮打掉了土橋鎮十八家財東。

那段日子,秦嶺區行政長官劉必達正好在桑木縣,游擊隊接連在口鎮和土橋鎮取得勝利,劉必達大發雷霆,他親自撤了袁金輝的職,從秦嶺區調來一個科長,任命為保安隊長,一邊重新集合保安隊,一邊收買姦細企圖從內部瓦解游擊隊。

第一個被收買為姦細的是王三田,他在三分隊當一個班長,因為有了賊心,就越發殷勤,極力巴結程國良。程國良愛吃狗肉,凡到一地,王三田要想辦法逮條狗殺了,讓伙房裡燉了端給程國良。在攻打土橋鎮時有個叫馬謀子的保鏢逃脫,當有一天程國良接到情報,馬謀子的外甥女嫁給了范村,馬謀子可能去參加婚禮,他就帶了三分隊去抓馬謀子。一進范村口,沒想就碰上馬謀子,一陣亂槍將其打死,而婚宴上才酒菜上席,客人一鬨而散,新郎新娘兩家人也都跑了。程國良哈哈大笑,說:這是給咱擺的慶功宴么!必十人坐下來吃肉喝酒,王三田又在村裡逮了一條狗要殺,程國良說:你咋到哪兒都能找到狗?王三田說:不是我能找到狗,是哪兒的狗都在等著你。程園良又是哈哈大笑,拿了婚席上的紙煙就給隊員們散發。紙煙在縣城裡也是稀罕物,原本他全收了起來,一高興就說:都吸都吸,一人一根!散發到劉興漢那兒,卻不給劉興漢,說:偏不給你,讓你記個醒兒!原來劉興漢在攻打土橋鎮時不往前沖,抱著個肚子說疼,往後溜,有人就報告了程國良,程國良傳話:朝頭給一手榴彈!那個人就在劉興漢頭上用手榴彈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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