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不能不承認自己算計錯了。
在他想像中,奧斯曼人首先想到的應該是如何徹底殲滅自己這支擋路的敵軍。
以奧斯曼軍隊佔據著絕對優勢的兵力,面對一支只有大約7000人的敵軍,如果只是擊潰就未免有些太平常了。
這樣勝利甚至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都能做到,所以以奧斯曼將軍們的矜持和傲慢,他們肯定會追求更加輝煌甚至是華麗的勝利。
在一次戰鬥就徹底包圍和殲滅一支7000人的部隊顯然是個不錯的想法,畢竟如今的歐洲還真的很少出現能在一場戰鬥中就殲滅如此多數量敵軍的戰例。
由此推斷,想來即便是在以兵多將廣著稱的奧斯曼帝國,這也不是什麼太小的功績。
所以秉著這種想法,亞歷山大著重要求加固防線側翼,他把最信任的阿格里火槍兵分成三個部分安排到了中央和兩翼,雖然認為奧斯曼人不會毫無常識的試圖進攻自己左翼那段與多瑙河之間的狹窄地帶,但是考慮到或許真會出那麼一個想要標新立異奧斯曼將軍,他在左翼同樣安排了一支數量相對少了些的阿格里火槍兵。
不過他真正重視的還是右翼。
相對平緩的平原與寬大的側面為輕騎兵的迂迴提供了太多的便利,只要想到安納托利亞輕騎兵以往的戰績,亞歷山大就相信哪怕是個最平庸的奧斯曼將軍,也不會無視這個優勢。
至於說奧斯曼人可能會因為顧慮到側背的布加勒斯特,亞歷山大倒是更希望敵人的將領膽子大一些,步子快一些,或者如果碰上個擁擠積極進攻精神的敵將,或許還會試圖通過引誘布加勒斯特出兵予以一舉殲滅。
相信如果那樣,布加勒斯特人也要坐不住了。
亞歷山大的目的很明顯,他就是想要把龜縮在布加勒斯特城裡不肯出來,甚至還把希望寄托在媾和上的那些貴族拉下水!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當面的敵將最終選擇的卻是個讓他為之愕然的戰術——居然是堪稱毫無技術含量的正面平推。
6000多人的軍隊只看數字似乎並不是很多,甚至如果不是親臨其境也想像不到會是什麼樣子,但是當真要把這樣一支軍隊布置完畢後就會發現,這絕不是一場普通戰鬥那麼簡單。
在寬達將近2法里的正面上,蒙蒂納軍隊按照戰鬥命令已經進入了各自的陣地,旗幟在午後的熏風中飄揚,長矛林立,盔甲閃亮。
阿格里火槍兵醒目的深紅色軍裝在軍服各異的隊伍中顯得十分搶眼,排列在密集的長矛方陣中的火槍兵遠遠看去就好像是一團團被點燃的火焰。
波西米亞騎兵在隊列的空隙之間不住奔跑,或是傳遞命令或是大聲吆喝鼓舞士氣。
而在方陣之間的空隙中,熱那亞劍盾兵不知是故作悠閑還是純粹給自己打氣的說說笑笑,那樣子就好像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生死大戰而是去和漂亮小妞的約會。
至於叫叫嚷嚷,好像隨時隨地都會跳起來猛撲上去的,則是一大群隊形散亂鬆鬆垮垮的巴爾幹人,這些讓蒙蒂納軍官人人頭痛的農夫有一部分被分配到了蒙蒂納軍隊中,而大部分則在羅納·潘諾尼的帶領下被亞歷山大編製成一個獨立的巴爾幹團。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看到奧斯曼人就像瘋狗似的猛撲上去,最好是一上來就用他們最擅長的彪悍與野蠻徹底打亂奧斯曼人的戰鬥序列。
只是這種打法對於巴爾幹團來說顯然是很危險的,或許一次戰鬥下來就會因為損傷慘重而徹底廢掉,而亞歷山大卻並又不想讓他們成為簡單的消耗品,儘管在這片土地上招收這麼一群農夫補充兵力並不困難,可他對巴爾幹人還有著其他的想法。
所以當羅納·潘諾尼興緻勃勃的請求把他的團安排到陣地前面時,結果就是遭到了亞歷山大的嚴詞拒絕。
「老實的待在工事的後面,而且要隨時看清我發出的命令,」亞歷山大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潘諾尼「當我命令你進攻的時候,你要像鬣狗一樣撲向敵人,可如果沒有命令你們就必須老實的守在工事的後面,只要你們聽從命令等到戰鬥結束我會獎賞你們,可如果你們不聽話,我會讓人把你們整個團扒光了掛在樹上抽鞭子。」
潘諾尼臉上露出了古怪神色,大概是想像著全團都光溜溜的被掛在樹上的盛況實在壯觀,他立刻忙不迭點頭應著:「都聽您的伯爵老爺,您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一隊同樣深紅軍裝,但是卻披掛著閃亮半身胸甲的騎兵從隊伍之間越過,這些騎兵的背後披著黑色的短斗篷,佩戴著馬刀和短火槍,他們的裝扮異常顯眼,當他們經過時引起了蒙蒂納軍隊的一陣歡呼。
獵衛兵們用同樣的歡呼回應,然後他們分別列隊進入了一個個方陣之間稍微靠後的空隙。
「大人,您身邊留下的士兵太少了。」一個軍官有些不安的問說,這個人是原來蒙蒂納新堡守軍的指揮官,在亞歷山大把蒙蒂納的攝政權交給巴倫娣之後,他從守軍中抽調出了一批人手充實到了這次遠征當中。
「如果不需要上陣那麼留下太多的士兵就是浪費,可如果真到了我必須走上前線的時候,可之前放著那麼多的士兵不用是不是更浪費了些?」
亞歷山大看看被他這似是而非的回答繞得有些發怔的軍官笑了笑,他覺得在這種時候說說笑話或許能緩解下緊張,只是看對方的樣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用處。
「獵衛兵是最後的預備隊,如果到了需要他們出動的時候,我們要麼即將迎來勝利,要麼就是面臨毀滅。」亞歷山大低聲說著,然後不經意的暗暗搖頭。
在這個時候他倒是很想念貢帕蒂和奧孚萊依,只是這兩個他用的一向很順手的手下如今恰恰都不在他的身邊。
「但願貢帕蒂沒遇上什麼麻煩。」
對於奧斯曼人的快速反應,亞歷山大算是真正長了見識,這也讓他意識到絕對不能對敵人有絲毫的輕視。
不過他倒也不是很擔心,貢帕蒂帶領的波西米亞騎兵的機動性還是很值得信賴的,而且他們撤退的方向就是布加勒斯特,如果貢帕蒂夠狡猾,說不定還能趁機把那些布加勒斯特人也攪進來。
亞歷山大並不是么沒有想過布加勒斯特人會用那麼冷漠的方式對待貢帕蒂,只是對於布加勒斯特城裡關係複雜的那些貴族,他多少還抱著些許希望。
至少貢帕蒂的到來應該能像一條鯰魚一樣把原本就亂鬨哄的布加勒斯特的局面攪合得更混亂。
太陽又微微動了動,樹影已經斜到可以站在下面躲避陽光,就在這時候,陣地遠處的斥候哨吹響的尖利號角聲隨著河風吹了過來。
奧斯曼大軍到了。
一片片移動的黑點緩慢的靠近,逐漸連成了一條條或是彎曲或是筆直的線段。
有些略微高聳的東西在晃來晃去,那是一面面的軍旗,從遠看似乎並不多,可當逐漸靠近後就會發現那些軍旗的數量密密麻麻,讓人不禁暗暗揣測旗幟下面究竟有多少軍隊。
隨著奧斯曼靠近,迎面吹來的風中也夾雜了很多異樣的氣味,嗆人的塵土氣息,隱約的血腥味,還有奧斯曼人特有的帶著膻氣的味道。
亞歷山大能感覺到隊伍中隱隱出現的騷亂,這是因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而緊張造成的,也是因為要面對奧斯曼人時隱藏在內心裡的畏懼的表現。
對於歐洲人來說,真正對奧斯曼開始產生畏懼心理,還是從瓦爾納戰役之後的事情。
在這之前,雖然東羅馬的衰落和隨即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都引起了歐洲的恐慌,可是1444年的瓦爾納之戰的慘敗,卻是導致歐洲恐奧症真正爆發的原因。
瓦爾納戰役的失敗讓歐洲人不但徹底放棄了當時已經是苟延殘喘的東羅馬帝國,甚至即便遠在歐洲大陸也感到危機重重。
而後的幾十年奧斯曼人逐漸從希臘出發征服了大半個巴爾幹,長久的統治更是讓當地人對他們在痛恨之餘又產生了強烈的畏懼感。
而現在他們面對的則是由蘇丹親自帶領御駕親征的奧斯曼大軍,即便蘇丹本人並不在這裡,可是只要看看那一面面的新月旗,那種長久以來形成的畏懼就不由自主的從心底里涌了出來。
亞歷山大沒有動,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只有一場戰鬥才能讓士兵們的情緒穩定下來。
這也是為什麼他從一開始就命令構築工事的原因。
亞歷山大沒有狂妄到認為自己這支軍隊能在純粹的短兵相接的野戰中壓制奧斯曼人,至少在兵力對比上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吃虧了,即便蘇丹不會派出全部軍隊,可也絕不會為了體現騎士精神派出與他兵力相等的數量,所以他要面臨的肯定是優勢兵力的對手。
而且對於奧斯曼人的畏懼也是不能忽視的,正因為想到了這些,亞歷山大從開始就做好了依託陣地與敵人抗衡的準備。
只是他沒有想到對面的奧斯曼指揮官會如此激進的要和他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