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教訓 一

又一個令人愉快的峽谷星期天,當艾倫沿著寧靜的街道開車向下朝凱茜家的房子行駛時,這樣想:在他周圍,看起來房子有點像六十年代電視劇——幾乎都是一律的簡易房子,既有令人高興的修剪整齊的草坪,又有晨報放在擺得相當不錯的前門台階上;上面的天空一片蔚藍,萬里無雲,街道兩邊排列著最近修剪過的樹木。以前他沒有注意過諾曼·洛克韋爾街道有益於健康的外觀,但是,當他想起凱茜時,覺得挺合適。這正是他想讓她居住的那種鄰居環境。

當他開車到達時,她等候在外面,站在車道的端頭,手裡拿著提包,看起來棒極了。她穿了一件樸素的白色外套和牛仔褲,簡單的全套衣裝使她顯得富有生氣和性感。他停車時,她微笑著,揮著手,而他發現自已也在微笑。

他把車停好,計畫走出來替她開門,但是,甚至在他未能鬆開座位安全帶之前,她就鑽進了布朗科車。

「我們走吧。」

「你甚至都不想讓我進去看看你的房子?」

她搖搖頭,有點臉紅,她的手指緊張地把手提包放在大腿前面鬆開扣住:「也許以後某個時候吧。」

「行,」他說,沒有等待再催。他把車掛上擋,從路緣石離開,「我要給你看我的公寓,但是我現在正在打蟲。」

「蜂螂?」

「蜘蛛。昨天我看見有一隻爬在天花板上。我討厭那些該死的東西,但是,當我殺死它們時,就得硬起心腸。我老是想起小蜘蛛的妻子們和小蜘蛛的孩子們,在我用《時代》雜誌把它拍死以後,它們正在等它們的父親回去。讓殺蟲藥把它們殺死就容易多了,我也不會有那種有罪的感覺。」

「這裡某個地方有隱喻,或者說寓意。」

「典型的英語專業學生。」

凱茜大笑起來。「那麼,我們去哪裡呀?」她問,「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那是信任。甚至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況下,你就瓜意跟我出去。」

「你是一個警察。我希望我能信賴你。」

他咧嘴大笑:「我們看吧。」

上午他們在赫特博物館,看印度藝術和人工製品。凱茜在三年級遠足時到過這個博物館,此後再也沒有來過。當時這只是想離開學校一會兒的借口。這一次她從裡面得到了許多東西。艾倫幾乎對他們走過時所看見的一切東西都感興趣,並且表示出真正的熱心,同時證明他不僅對比較現代的作品,而且還對古老的陶器和籃籮都很有見識。當他對陳列品旁邊的說明進行詳細敘述時,居然集合了一小群人在他周圍聽著。他注意到周圍的人群時,他停了下來,感到窘迫。他局促不安地微笑了一下,拉著凱茜的手走開了。

「我有一種誇大其詞的感覺。」他咕噥著說。

「為什麼?知識是不必害羞的東西。」

「是啊,可是,誰也不願在那裡站十分鐘聽業餘講解員亂說一通帕噶戈陶器。」

「如果有人不願聽,他們不會站在那裡,」凱茜告訴他,「另外,你也沒有在那裡亂說。你只是與他們共享信息。我認為挺有意思的。」

「真的?把它告訴導遊。」他朝一個女人點點頭,她穿著標有姓名的咖啡色上衣,站在門邊。

凱茜看了看這個女人,開始咯咯地笑,然後回過頭來看看艾倫,他也開始咯咯地笑,接著,他們兩人都大笑起來,再也止不住。在那個女人的瞪視之下,他們走出了房間。

在談到殺人案題目之前,是午飯時間。他們開車到斯科特戴爾,在「糖碗」——出售把香蕉切開製成的甜食——餐廳吃午飯,這時一個旁邊桌子上的十幾歲孩子提到了「菲尼克斯惡魔」。凱茜看到艾倫臉上掠過一絲烏雲。

「今天你休息。」凱茜提醒他。

他點點頭,然而,看來整頓飯剩餘的時間裡,他都在想這件事。

再次走到外面,站在中午最熱的沙漠陽光之下,他說了一聲「對不起」,就走到付費電話那裡打電話。走出電話亭時,他的眉梢沒有鎖得那麼緊,看來對他的擾亂有所減少,但是還是沒有上午那麼放鬆。

「我應該帶傳呼機來。」他說。

「約會沒有它就不會是完整的。」

他道歉似的笑了笑:「對不起。」

「別這樣。我只是開個玩笑。」

他們緩慢地沿著第五街朝汽車走去。「從上次殺人案以來已經兩個星期,」艾倫說,「我知道我應該高興,但是,等待幾乎是更糟糕。殺人犯尚未抓到,而你知道得很清楚,他根本沒有放棄犯罪生涯,轉而去幫助無家可歸的孤兒。事實上,我們能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等待,直到新的轉機出現或惡魔再次出擊。」他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惡魔。』天哪,現在甚至連我都這樣說。」

凱茜微笑了。「但是那個小姑娘怎麼樣?」她問。

「失蹤的那一個?大概沒有聯繫。我們的兇手殺了人,他沒有誘拐。另外,家裡的情況也很亂。有一場相當激烈的監護權爭奪戰,看來丈夫不像是一個輸得起的人。這不是我的案件,但是我總感到,只要找到了丈夫,他們也就會找到女兒。」

「哎。」

他抓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捏住它。「走吧,」他說,「我們再也不談這個題目了。不要毀了這一天。」

「毀不了的。」凱茜說,這一天沒有被毀掉。事實上,她不能想起可能會毀了這一天的那些事情。上午是很好的,她都記不起曾經有過比這更愉快的時候。她與艾倫過的時間越長,對他就越了解,越喜歡。

不過,這比喜歡的感情更強烈,不是嗎?

她把這種想法推出腦海。

他們在斯科特戴爾度過了下午,逛了一些小商店和畫廊。許多畫廊老闆都知道艾倫的名字。她問他這一點時,他聳了聳肩。「我猜是我在這裡花的時間太多。」他承認道。

他們在特拉德·維克飯店吃了晚飯。從他們的小間里,凱茜可以看見酒吧。她聽不見任何談話,但是從那些穿得很體面的男人和穿著緊身裙的女人的臉部表情來看,她可以看到,為了表現得措辭巧妙和饒有興趣,他們做作得多麼艱難。

艾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轉過身來看看他自己,他搖搖頭。「見人是一件費勁的事。」他說。

「告訴我有關這方面的事。」

「我甚至在盲目的約會中被弄得情緒非常低落。」

凱茜微笑了一下。

「別笑,我是嚴肅的。」

「怎麼會成這樣?」

「可就是這樣的。這也不是類似電視劇的情況——她不是戴著可口可樂瓶子製成的眼鏡的海灘流浪者。她相當吸引人,並且相當聰明。我們只是合不來。」

「為什麼?」

「我不知道。有些人你喜歡,有些人你不喜歡——」

「別跟我說這些。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她是把我扔在羅海德的人。」

凱茜大笑:「聽起來比我那些盲目的約會還要糟。」

「那些約會?還是複數。」

「是的,」她承認道,「幾次約會。」

「那麼,我想我們找到對方是很運幸的,對不對?」

凱茜朝下看了看自己的餐巾:「我想是這樣。」

晚飯以後,他們走過了現在已經關了門的商店,回到汽車裡,他們是街上僅有的人,另一邊的人行道空無一人。她能感覺到他的手緊拉著她的手,他的手指與自己的手指交錯捏著。這樣的感覺很好,既溫暖又保險,她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對不起,今天早上我沒有邀請你進去,」她說,「因為我的父親在家裡。」

「我想你們兩人不是相處得最好。」

「是的,」她慘笑了一下,「我與我父親關係不是很好。」

艾倫聳了聳肩。「誰的責任?我最後一次看見我爸爸是在我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在電視機前面坐在椅子里,而我和我媽媽去參加典禮。天哪,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葬在什麼地方。」

凱茜把手輕輕地放在他肩上。「那是很痛苦的。」她說。

艾倫聳了聳肩。「並非真是如此。我們從來沒有親近過,所以他死了以後,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懷念的。可是,我的媽媽仍然活著。她住在加利福尼亞。」

「你經常見她嗎?」

「在我能見她的時候。你知道,假期、生日,類似這樣的情況。我們還經常通電話。」

「哎,我的父親和我關係也不是那麼壞。至少還不是。但我們還在一起過。」

「你母親的情況怎麼樣?」

「她已經去世,她死於一次車禍。」

「對不起。」

「雷莉小姐?」

她抬頭望了望門道里的警察。他的臉部很嚴肅,毫無表情,彷彿是花崗岩雕刻出來的。他眼睛裡的某種東西讓她感到驚嚇。

「雷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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