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死亡之坑 一

傑夫在他按規定來上班前的五分鐘,打來電話請病假,他的耳語聲聽起來顯然是假裝有病的語調,而安在凱茜一側聽對話時厭惡地——甚至凱茜還沒有掛電話——在旁邊嚷了起來:「我告訴過你,是吧?」

「你說得對。」

「今天晚上他是要去聽那個音樂會,你要打賭嗎?」

「我們兩個人都知道他會去。但是你想怎麼辦?告訴貝利把他開除?不要說,發生某種重要事情的時候,你從來沒有打電話請過病假?」

「我從來沒有,」安辯解說,「我換過休,但從來沒有打電話請過病假。」

「看,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安拿手掠了一下頭髮。「我只是不喜歡那個傢伙,他總是不讓我好過。」她倚靠在櫃檯上嘆了口氣,「我想,我留下。我只是推遲我的約會和——」

「嗨,不,你別這樣。」凱茜說。

「就這樣。」

「不,不要這樣。我留下來關門。今天晚上我沒有安排。」她害羞地微笑了一下,「不過,這幾天里我也許需要你讓我換休一天。」

「最終我們的凱茜也進入個人生活的舞台啦!」

「很好笑。」

「參加約會比賽!」

「打住。」

安回過頭朝上看了看櫃檯後面的鐘:「你肯定不需要我?」

「肯定。」

「如果我不留下來,最好現在就走。」

「那麼,走吧。」

最後一個小時,慢了半個小時。只有幾個顧客進來——有一對孤獨的瀏覽者靜靜地在通道里看書,兩個忙忙碌碌的顧客很快奔到他們想要的書那裡併購買了它們——但書店裡的大部分地方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凱茜很早就數好了她的零錢,把發票放好,把收據的總賬結好。在九點差五分的時候,她把前窗上的牌子從「上班」換成「下班」;在檢查每條通道和清理書店之前,鎖好了門,這樣它就再也不能從外面打開了。

她關掉了後面的燈,只留下日光安全燈亮著,書店的照明登時減半。閉燈通常就是讓零散的顧客知道,是他們應該走的時候了,但是,為了進一步確認一下,她走過雜誌部,在前面櫃檯周圍,再次進行檢查。像往常一樣,她從西牆開始。傳記、非小說通道是空的,宗教、哲學通道也是這樣,但是有一個孤零零的人站在神秘小說、新世紀通道的端部,在半明半暗的光下看書。

她朝那個人凝視了一會兒。

戈爾德斯特因先生。

凱茜覺得一股寒意流經全身。她沒有看見吉米的父親走進書店,從安走以後,她再也沒有離開過前面櫃檯。這意味著在兩個多小時以前他就進來了。她的嘴巴立時感到乾燥。據她知道,戈爾德斯特因先生以前從來沒有來過書店。

他要什麼?

為什麼他還沒有離開?

凱茜大聲地清了清嗓子。「對不起,」她說,「戈爾德斯特因先生,書店現在要關門了。」

吉米的父親抬頭看了看,彷彿他沒有認出她。他凝視著她,仔細觀察她,看她過去,然後回到他在讀的那本書上。

凱茜艱難地咽了口氣,她的心在怦怦地跳。她對自己說,她沒有理由驚慌,也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但是她發覺自己已經在計畫,要是打電話如何跟替察說,告訴他們有一個顧客拒絕離開書店。她發覺自己甚至已經計畫好了逃跑的路線,以防萬一。

凱茜強迫自己走開,裝作沒有什麼不正常的情況,表現得似乎她在有效地經營書店,所有這一切都是正常的。她在繼續查看,檢查下一個通道:美術通道,無人;小說通道,無人;兒童書籍通道,無人。

她明白,在她檢查書店最後一個通道時,在這棟樓里,只有她和戈爾德斯特因先生。

她停步不走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試圖使自己斷續的呼吸裝得像正常的節拍一樣。她聽到男人離開了嗎?她試圖說服自己她聽到了,試圖讓自己相信他已經在其背後離開了書店,但是她認為那並沒有發生。地上沒有腳步聲,系在門上的小鈴擋也沒有響。她屏住呼吸,細心靜聽,但是書店裡一片寂靜。

她害怕了。那個男人仍然站在那裡,在空書店的遠端等著她,這樣的想法像一股寒流經過她的全身。

這個想法很傻,她想。不要再像小孩一樣。

你已經不是小孩,另外一個她說:跑,出去。

她慢慢地走向中間一排,強迫自己的腳向前移動。到達神秘小說、新世紀通道時,她看了看書架之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那裡是空空的。

戈爾德斯特因先生已經走了。

他讀的書已經合上,在地面上,她急忙跑過去,把它放回到書架上。她揀起書時,瞥了一眼題目:巫術和程序化殺人。

凱茜很快就把現金、支票和收據放進保險箱,關掉所有的安全燈,但是晚上櫥窗的燈亮著,她在出來的路上把門鎖上。

感到欣慰的是停車場燈火通明,車停得滿滿的——這也是在一家很大的食品購物中心附近的好處之一。在她周圍,成雙的夫婦和一些家庭推著購貨車,打開車門,而她感覺好一些,少了一點擔心。

在她去汽車那裡的路上,路過一輛帶塑料板的紅色克爾維特,停在標有殘疾人專用藍色記號的位置。運動車後窗上的張貼物寫著:「一九八九年以來一直乾淨認真。」在那下面用膠布粘了一張白紙,上面寫著:「生來就是傻瓜。」

凱茜忍不住微笑起來。她也討厭那些乘機佔用殘疾人位置的人。下面的說明進一步增強了她的自信心,在她到達她的汽車那裡時,她幾乎已經忘記了站在通道端頭黑暗處閱讀程序化殺人案的戈爾德斯特因先生。

幾乎忘掉了。

但沒有全忘記。

她檢查了一下后座,以確保在她坐進汽車以前,裡面空無一人;一旦坐進去,在她掛上座位安全帶之前,她很快就鎖上了門。

沿林肯大街往下開,走到半路,凱茜看見了一個立在街道中間的人影。她笨拙地來迴轉,頭部在動著,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凱茜的前燈突然照住了她,人影就急忙跳到路緣石上。

凱茜放慢了車速。

卡特莉娜·韋斯特穿著一件裹得很緊的睡衣,黃色的用鉤針編織的拖鞋。她的頭髮纏結著,睡得很蓬亂,顯得非常疲憊,站在街角,狂暴地東張西望。她似乎立即就要驚恐起來,顯得十分慌亂。

凱茜擔心地把車停在路緣石旁邊。這麼近,她可以看見老女人臉上像麵粉一樣的白粉痕迹。白粉使皺紋更加突出,使線條顯得比原來還要深,刻畫出對艱難過去極端擔憂的感情,這一些就是卡特莉娜臉上的裝扮。

「一切都好嗎?」凱茜問。

「他走了,」卡特莉娜說,她的眼睛粗野,令人害怕,「我在睡覺,忘了鎖門,現在他走了。」

「誰?蘭迪?」

「他走了!」

「我肯定他……」

「這是我的錯!這全是我的錯!」

凱茜換擋把車開進公園:「如果您願意,我將幫您找——」

「不!」女人說,她從汽車向後退,彷彿那是一頭危險的動物。

「我不在意。」凱茜說,「真的不在意。」她走出汽車,在車蓋那裡繞了一圈,走到人行道上。

「不!」卡特莉娜抓住了凱茜的胳臂,捏得很緊,她的手指都扎進了肉。「我說了不!」

凱茜脫開,猛地把胳臂一拉,為這個女人強烈古怪的反應感到驚奇和害怕。血液立即從她皮膚上的指甲傷痕處湧出。她想起,卡特莉娜個兒高,吸毒,因此很快走到汽車後面保護起來。

「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好,」凱茜和解地說,「行。」她回到車裡,關上窗戶,把門鎖上。

卡特莉娜跑到駕駛座一側,敲著窗戶,從她睡衣的深口袋裡伸出了雕刻刀平滑的木柄。「別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她大叫道,「你不能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凱茜把汽車掛上擋開走,在後視鏡里她看到卡特莉娜又一次走到街道中間,看來有點茫然、不知所措和害怕。

那天晚上有一場塵暴,一道巨大的風沙牆往東移,從帕巴果禁獵地經過斯科特戴爾進入菲尼克斯。看著電視,凱茜看見在屏幕下面閃爍著熟悉的警告:「強風警報襲擊賈拉南部和馬利科巴北部各縣。」

她站起來,走到起居室,窺視後窗外面。外面在颳風,棕擱樹和夾竹桃在猛烈地前後搖曳,但是塵暴仍未到達。她急忙走出後門,她把烤肉架從天井拉到儲藏室里。她把坐墊從草坪椅子上拿下來,把它們送到房子里。

她做完這些事,剛剛回到裡面。在她關上門後幾秒鐘,熟悉的塵粒噴水聲就打在了窗戶上。她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她和戴維以及比利就習慣於這樣看著風暴席捲無垠的沙漠向他們襲來,在白夭,深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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