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很緊張。
凱茜早就醒了,洗了淋俗,穿好衣服,走到廚房去做燕麥粥,裝得一切正常。她走到外面,撿起由熱心報童扔到花床里的報紙,把它放在她父親椅子前面的桌子上,緊挨著咖啡和橘子汁。過了一會兒他也走了進來,重重地支著拐杖,臉上蒙有痛苦的表情,而她能斷定這將是他最糟糕的日子之一。他俯下身子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桌子旁邊,打開報紙。凱茜站在爐子旁邊,膽怯地清了清嗓子。「對不起,」她說,廚房裡惟一的聲音就是捂住的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撞擊聲,因為她正在鍋里熬燕麥粥。「為了昨天晚上的事。」
他繼續讀報,沒有要答覆的打算。
「爸?」她說。
他呷了一口橘子汁,打開報紙看第二版,把報紙當做牆來擋住他的臉。
凱茜盛了兩碗燕麥粥,一碗放在桌子上他的面前:「我說對不起。」
他沒有理她,聲音很大地把報紙翻到下一版。
她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燕麥粥放在桌子上,坐了下來。
在他們兩人都沉默以後,在照得很亮的廚房裡,惟一的噪音就是他們吃燕麥粥時銀器和錫鉛合金器皿輕輕的叮噹碰擊聲以及偶爾從窗外忍冬屬植物那裡傳來的鳥聲。
長時間的沉默使凱茜感到緊張、急躁,因此在把燕麥粥吃到一半時,她站起來,啪的一聲把收音機打開,調到新聞台。廣播員權威性的語調,按照刻板的電傳打字電報稿子喋喋不休地講著,似乎帶著某種安慰性,而她就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情緒也有點放鬆。
她發現她的目光集中在冰箱上方架子上所陳列的高級古玩磨製品,而不是就在她對面的報紙頭版,而且她明白她是在故意避免朝她父親那個方向看。她對她自己生氣,為陷入他的圈套生氣,為仍然怕他生氣,但是這種感情很快就過去了,被一種沉悶的憂鬱所取代。
她知道這將是很長的一天。星期六總是很長。她不上班,實際上也沒有什麼朋友可以一起出去,因此她總是把整天時間花在家庭雜務和購買食品上。她冒險地朝她父親的方向瞥了一眼,但是他仍然躲藏在報紙後面。她希望上帝今天會讓他到別的什麼地方去。有時候他會到俱樂部去和傑弗或唐或羅布一起度過白天,但是他多半是呆在家裡,干擾她做家務,在她打掃房子時提出批評,在她整理院子時暗中監視她。她不想這樣,今天也不想。如果今天他要呆在家裡,她就只好到某個地方去離開他。也許她會到地鐵中心去買幾件衣服,或者到斯科特戴爾第五街去溜達看看櫥窗。
她拿起她的碗和橘子汁玻璃杯,把它們拿到水池裡。
「當地頭條新聞,」收音機廣播員說,「另一件謀殺案,兩天里的第二件謀殺案,於昨天晚上深夜發生在菲尼克斯北部。根據警察的說法,一名三十歲的法律助理,蘇珊·韋爾默斯被打致死,屍體在圖克爾大道發現——」
圖克爾大道!凱茜放下盤子,凝視著黑色的塑料收音機。那就在過去一條街的地方。
越來越近了。
她的目光自動移向她的父親,但是他好像沒有聽到或者根本就沒有聽。他把椅子從桌子那裡往後推,伸手去拿拐杖。但其中一個他夠不著,而她看著他在為此而努力。他能夠像往常那樣請她幫忙,但是他拒絕承認她存在,更不讓她為此得到滿足。她看著他的手指去抓拐杖的十字手柄,但是沒有成功,這樣,她也把謀殺案忘掉了。她大步走過去,抓住拐杖遞給他。
「給你。」她說。
他默默地接過拐杖,沒有抬頭看她。
她抓住了她的那一頭。「你今天有什麼計畫?」她利用接觸的機會問道。
他轉過來凝視著她。他的眼光冷冷的,讓人看不明白:「你昨天晚上夢遊了。」
她眨了眨眼:「什麼?」
「我聽見了你的話。」
夢遊。她看看她的父親,希望他是在開玩笑,知道他沒有開玩笑,感到很害怕。她記不起上次夢遊的時間:「不,我沒有。」
「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他調整了一下拐杖上的重量,「我以為你早就沒有這種情況了。」
她什麼也沒有說,走回到水池旁邊。
「可能你該去看看神經科醫生。」
她對他進行反擊:「你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總是想與我爭吵?」
「我是關心你的精神健康。」
「別說了。」
電話鈴響了,在她去接電話之前,他一直無言地瞪著她。那是傑弗打來的,問她父親想在什麼時候來接他,傑弗說,今天俱樂部有大型紙牌比賽,他想早點到那裡去。她轉過來問父親想在什麼時候離開家,但是他從她手中抓過電話,直接對著話簡說,轉過來把背朝著她。
她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回到廚房裡去洗盤子。
父親離開以後,凱茜就走到外面,渴望逃避這所房子里的幽閉恐怖的環境。空氣溫暖而乾燥,天空一片蔚藍。吉米在他那大輪子上沿著人行道從一角到另一角來迴轉悠,這是空曠街道上惟一的生命跡象。當她把軟管弄直打開洒水器時,向他揮揮手。當她在他那個年齡時,星期六早晨街道兩邊一片繁忙景象。孩子們在玩,父親們在草坪上割草,母親們在拔野草。現在院子里的工作都由雇來的園林工人在周末完成,因此周末早晨在外面不變的人就是吉米和她自己。
他轉過來,在車道的一個停車點剎住,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他咧嘴向她笑,把他眼前的頭髮向後一推:「嗨。」
「嗨。」
「我看見你父親今天早晨走了。」
凱茜禁不住微笑起來:「你向他揮手了嗎?」
「是的,」吉米說,「我想他沒有看見我。」
「他將出去一整天。」她告訴他,並且高興地看到他臉上掠過寬慰的神情。她把噴水器放在草坪中間,把水龍頭打開,將它調到既能覆蓋整個草地,又不會淋濕人行道的位置。
她的眼光落到街對面的勞特家房子。在明亮的晨光中,看起來房子根本不可怕。掛在前窗上的淺綠色窗帘和放在門廊台階上的兩盆盆栽仙人掌讓這所房子看起來幾乎使人感到偷快。通過房子廚房的窗戶,她能看到一個婦女正在水池旁邊忙碌著。她朝下望了望吉米,他正漫不經心地前後搖動著他的大輪子。「讓我們去會見新鄰居。」她說。
他的眼睛一亮:「好啊。」
「你可以幫我烤一個蛋糕。我們可以把它作為慶祝遷居的禮物送給他們。」
他跳下大輪子:「行!」
她對他的熱情報以大笑,領路通過車庫走到廚房。她對吉米跟她一起來表示感激。否則,她大概不會有到那裡去的想法。不是因為她對這所房子的驚慌——那也許是晚上不敢去的一個因素——而是因為實際上她都不知道該向新鄰居說些什麼。她的社交才能還達不到去做這樣的事情。她能介紹她自己,說聲你好,大概還可以簡短地談談鄰居,如果他們來自別的州,還可以談談亞利桑那州,但是她肯定不善於與生人進行較長時間的談話。
還有,她是在這條街上長大的,熟悉她一生以來的鄰居,而且她覺得肯定有義務向新進人這個圈子的人們表示歡迎。她還能對新來者表示同情。她還知道從外面往裡看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她高興的是吉米會追隨學樣。他很會說話,在談話進行不下去時,可以指望他使它起死回生。如果她需要,還可以把他在場當做提前離開的借口。她朝下看看他,而他正抬起頭向她微笑;她對這樣利用他感到內疚,但是她把這種想法推習釉海。「我們將做一個巧克力蛋糕,」她說,「我們做好時,你可以舔一舔碗。」
蛋糕烤好時已經過了中午,凱茜還為他們兩人做了三明治當做他們等待時的午飯。她還打算做花生醬和果凍,但是她想吉米在家裡大概吃過很多,他需要吃一些對健康有益的東西。
他們吃完飯後,她用玻璃紙把蛋糕包起來,並用紅帶把它紮好,他讓吉米拿著穿過馬路。
當走到勞特家房子的車道時,好像很奇怪。在她一生中,她從來沒有離這所房子那麼近過,甚至現在她都覺得彷彿在做什麼不許做的事。從吉米臉部的表情看,他也有同樣感覺。他們互相看了看,大笑起來,分享著快樂,然而吸引力已經沒有了。
凱茜檢查了一下房子的前面。從整體來看,這個地方沒有什麼邪惡或可怕的東西,它是一所普通的房子,與她的幾乎完全一樣。她又一次極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購買了房子。她希望他們是年輕人。她希望他們會喜歡她;在鄰居里有一個朋友而不止是一個熟人,也是一件好事。
他們走到門廊台階那裡,凱茜按了門鈴。沒有響,沒有聲音,但是,在敲門前她還是等了一會兒。她敲了兩次,但是沒有回答。她看了看吉米,又敲了一次。
「我來了。」裡面一個疲倦的聲調說。
應聲開門的是一名婦女,看起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