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81章 回門

葉小天還是第一次到田府,田府與其說是田府,不如說是田莊。沒錯,在城郊,整整一個村莊,居住的都是田家人。

但不管是誰,只要來到這裡,都不會把它當成一個村莊。光是那鱗次櫛比的建築群,青磚黛瓦的構造,就不可能是一個小村所能具備的。整個村莊都是這樣的建築,那種古老威嚴的氣勢便躍然而出了。

村口有牌坊,再往裡邊是一座接一座的牌坊。這牌坊可不是隨便能立的,從那一座座古老的牌坊,你就可以了解到這個古老的黔中望族的歷史究竟有多麼輝煌而悠久。

田氏歷史始於何時?沒人知道,只是在有史料所載的公元前706年,田氏就已是黔中望族。《太平御覽》記載,三國魏明帝時候,蠻帥田益宗率部曲四千戶內附。

蠻夷之地,地廣人稀,當時就擁有四千戶部曲,田氏望族當時已然何等強大可想而知。葉小天坐在車上,仰望著一座座令人目不暇接的牌坊,也不禁感受到了那種悠久的歷史底蘊。

坐在他旁邊的田妙雯眸中卻露出一絲黯然,低聲道:「失去兩思之地時,我們就舉族遷轉到了這裡,這些牌坊,都是從故地移過來的……」

葉小天聽到這裡,眉頭不禁跳了跳。黔地行路之難,他再了解不過,這麼多的石制大牌坊要一一拆卸開,再轉運到此地,其工程量之龐大可想而知,僅此一舉的耗費,換一個小一點的土司,就能花盡他六成以上的積蓄。

田妙雯道:「我們田氏的榮光,現如今只剩下這些記載著祖先榮耀的牌坊了。但我們田氏子孫把它們立在這兒,不是為了虛榮和炫耀,是要記著,我們的祖先為我們創造了什麼,我們失去了什麼,失去的,我們要拿回來!」

葉小天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天道無常,沒有什麼龐大的勢力可以千秋萬代,即便雄霸如始皇,威武似唐宗,現如今又留下了什麼?

田氏之敗,手段和平,所以子孫後人依舊掌握著巨大的財富,同時也是人才輩出。這比一個帝國之敗,子孫後人被人殺戮殆盡、倖存者也受到嚴密監視和控制不同,這才讓田氏保有了一絲元氣。

但,在一棵已經朽敗的老樹上再發新芽容易,重新再生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的幾率,卻遠不及一棵獨立成長起來的新苗。舊木在為它提供更高的起點的同時,也阻礙了它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田家嫡房的居處彷彿村中之村,一道高大的門楣,門前有淡青色的下馬碑、上馬石。下馬碑是給路經門口或來此到訪的客人們準備的,級別低於府中主人,至此就要下馬步行,以示尊敬。

上馬石是府中主人出門時登乘馬匹時使用的,上邊有深深的磨痕和腳坑,可見它已使用了多少春秋。下馬石也是有的,但它不叫下馬石,因為「下馬」不是吉利詞,自然要加以避諱。

下了車一進大門,筆直一條大道,盡頭金碧輝煌,彷彿一座殿宇,那是田氏祖祠。左右有一道道門戶,每一道大門進去,都是一座獨立的院落,那是族中地位崇高的族人和嫡系子孫居住的所在,地位越高,居住的院落距祖祠越近。

田妙雯落後半步,與葉小天走向祖祠盡頭。一路行去,來往的族人看見,一瞧兩人行路的姿態,田妙雯居然還落後葉小天半步,登時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田家大小姐的出嫁,本就是一樁離奇事,沒有三媒六證、沒有登門迎娶,直接便跑到卧牛山當掌印夫人了,堪稱千古一大奇事。如今田家姑爺子的到來更是稀奇,事先也沒告知,也沒叫讓族人相迎,就這麼隨隨意意地走了進來,彷彿家族中人今早出門,晌午返回一般自然。這對小夫妻特立獨行的表現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大小姐……」

「這是外子。」

「姑爺好!」

……

「韌針回來啦!」

「五叔好!這是外子。」

「哈哈哈,歡迎歡迎,你就是小天吧,哎呀,你可是頭一回登咱田府的門吶,以後一定要常來……」

一路行去,每一個看到他們的人都先向田妙雯打招呼,但眼睛卻都在看著葉小天,有的好奇、有的親熱、有的卻隱隱帶著一絲警惕與戒備。這可是幹掉過四個土司的殺神,整個貴州大小百餘位土司,就出了這麼一個奇葩人物,想不忌憚都不行。

所以,當他們走進田妙雯獨居的院落,讓那迎上來侍候的丫環侍婢都退下後,田妙雯忽然輕笑一聲,對葉小天道:「我估計,大兄過世後,我一個出嫁了的姑娘還能鎮得住他們,很大原因還是因為你呢,我的男人!」

這一句「我的男人」微微帶著些嬌羞,聽得葉小天心中一盪,脫口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一個問題:「今晚我睡哪兒?」

田妙雯登時暈染雙頰,輕啐他一口道:「我家這麼大,還怕沒你睡的地方?」

葉小天咳嗽一聲,厚著臉皮道:「不擔心,不擔心,其實我需要的地方也不大。咳!娘子,你我早有了名分,可還沒有圓房呢!」

田妙雯可沒想過今日竟會把葉小天帶回家來,心裡本就慌慌的,被他這麼直白地一講,心中更是慌亂。饒是她機警百變,也不知該如何應答了,連忙轉移話題道:「你不是要見延明,我已叫人喚他來了。」

田妙雯話音剛落,就聽大屋外聲音朗朗:「黨延明求見!」

田妙雯眼波向葉小天一盪,道:「你們聊吧,我回去換身衣裳!」

不等葉小天回答,田妙雯就逃也似的離開了。被葉小天那雙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看著,她實在不自然,葉小天的眼神兒就像一雙鉤子,彷彿能剝去她的衣衫,叫她心慌意亂。可這是她丈夫,實在生不起反抗之心。

田妙雯急急走進自己閨房,先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那張黃花梨的精雕雲字紋的月洞床,田妙雯心想:「今兒晚上他睡哪?」

田妙雯咬了咬嘴唇,有些失措地走到梳妝台前坐下,鏡中朱顏真真,春意上眉頭,那嫵媚撩人的風情,實在不是她所熟悉的模樣,好像看到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人。

田妙雯咬著嘴唇瞪著鏡中女子,瞪了許久,忽然抓起一柄象牙梳子,又羞又惱地投向鏡子,再不看那鏡中春心蕩漾的不知羞女子,蠻腰一扭,轉過了身去……

……

小書房內,一爐檀香。

檀香裊裊,卻靜不下田妙雯的一縷情思。

她一手手托著香腮,翠袖半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皓腕中晶瑩剔透一彎玉鐲,另一隻手卻拈著一枝花。

玉瓶中已經插了幾枝,看那花材,梅花、蠟梅、水仙、山茶,田大姑娘應該是想插一瓶「歲寒四友」。

曾師從金陵插花名家謝恬露謝大師,在插花藝術上造詣頗深的田大小姐,這一瓶花插得那叫一個凌亂不堪。若是讓謝大師瞧見,估計能活活氣死,但要讓紅楓湖的夏瑩瑩姑娘瞧見,卻一定能引為知己。

瓶中已經插了梅花、蠟梅和水仙。不!那不算是插,只是隨意丟進去的,她的手中正惦著一枝山茶,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瓶中,一雙眼神飄忽,也不知心神去了哪裡。

「大小姐!」

「大小姐?」

門口接連傳來幾聲呼喚,田妙雯終於聽見了,眼神一清,坐直了身子:「進來!」

黨延明邁步進了書房,向田妙雯抱拳一禮:「大小姐,姑爺已經詢問完畢。」

田妙雯脫口道:「他問你什麼了?」

不等黨延明回答,田妙雯突然又截口道:「算了,不必告訴我!」

黨延明語氣一窒,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田妙雯道:「姑爺呢?」

黨延明道:「有幾位族中長輩聽說姑爺登門,過來看他,正在廳中敘話。」

田妙雯「哦」了一聲,道:「你去吧!」

黨延明恭應一聲,剛要轉身離開,田妙雯突又問道:「他問你……」

黨延明回身垂手而立,眼望田妙雯。田妙雯想了想,有些煩亂地擺擺手:「算了,不必說!」

「什麼不必說啊?」隨著聲音,葉小天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黨延明忙欠身道:「姑爺!」

葉小天點點頭,走向田妙雯,黨延明趁機退了出去。

「啊!你在插花?插得真好,這意境,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吧?如空中之間,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也!」

葉小天不懂插花,不過在牢里時曾聽一位插花造詣頗深的犯官說過幾句,博聞強記的他馬上把僅記的幾句讚美之辭說了出來。

田妙雯看了看他,發現他不是在嘲笑自己,也不是在故意調侃,當真是讚嘆不已,再看看那插得一團凌亂的「歲寒四友」,一顆芳心也不禁有點凌亂了。

「咳!」

故作風雅的葉小天胡謅了兩句,自覺已經充分表現出了他見識不凡,便在椅上施施然地坐了,笑道:「方才你三叔、四叔、七叔、十三叔都來了,我看他們對我都挺客氣的,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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